启程前一夜,白蕊带着林书颜赶到了庄子。
娘俩是打马来的,一身尘土。
白蕊进门顾不上喝水,先把陆子野拉到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拓样,铺在桌上。
拓样上是个弦字。
这块牌,是琅岳山禁地的封纹。她说得又快又低,我在南边见过一回,一模一样。能开禁地的,普天下就这几样信物。
还有一样在你身上。她盯着陆子野,你那块玉钥匙,跟这牌,是一对儿的东西。
这是其一。其二……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林书颜站在月亮底下,正跟老张老李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腿上的伤早好利索了。
书颜身上的凤凰蛊,是我耗尽神力种下的。
凤凰这一脉,认血也认山。琅岳山后山有棵神树,是这方圆千里灵气的根。蛊进了那片地界,就是鱼回了水。
山下人进不去的禁地,她能进。
白蕊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去。
不行。
这一回,得让她去。
陆子野看着门外那个姑娘,半天没说出话来。
要说的话太多了,可哪一句都重,压得慌。
末了他就问了一句:她怕不怕?
白蕊也看了一眼闺女。
但她更怕你一个人去送死。
三日后,琅岳山。
山道修得齐整,两侧站满了弟子,一路排到山门。
人人都看陆子野。
那眼神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道藏得很深的阴冷。
陆一弦亲自在山门迎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认祖大典后日就开。前两日,让老夫先带你认认山。
他领着陆子野在山上走,指指点点,这是藏经阁,那是演武场,哪块石头是哪代掌门坐过的,如数家珍。
走到后山地界,他停了。
那边是禁地。陆一弦抬手一指,历代先师的安眠之所,闲人免进。
你如今是先生转世,想去,随时可以去。
陆子野顺着看过去。
崖壁黑黢黢的,上头凿了十几个洞口,每个洞口都垂着胳膊粗的铁链,锁得死死的。
风从崖壁那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
陆子野的血,自己就热了。
跟梦里那个山牢,一个模子刻的。
当夜,他借着二师父的名义在后山做劳役,摸到了崖壁底下。
林书颜跟着,白蕊那句话说得没错,蛊进了这片山,她的眼睛都比平日亮。
第一个洞口,铁链里侧,蜷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什么光,就直勾勾的。
老李说过,裴三川找他大哥找了半辈子。
陆子野喊了一声:裴大川?
那人没反应。
他爬起来,挪到铁链边上,伸出一只手,抓住链子,来回地摸。
摸得很慢,很仔细,从这头摸到那头。
摸完了,退回去,接着蜷下。
十几年来,他大概天天就干这一件事。
林书颜别过脸去,眼泪掉下来了。
再往里走,主牢洞口。
牢壁上,借着火折子的光,能看见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是指头蘸着血写的,笔画稚嫩得不像大人。
先生救我
我数到三千天了
陆子野举着火折子,手稳稳的,心口那儿却像被人剜了一块。
三千天,八年。
一个孩子,在这种地方,一天一天数着,数了八年。
楚韵之说孩子生下来没瞧见一眼就被人抱走了。
陆华的册子上记着,抱养他的日子,比这孩子的血书晚一年。
合着这孩子不是没活路的。
他是备胎。
是那位老先生留在山里的,万一外头那颗蛋孵坏了,就回来用这个。
用完,就锁回牢里,让他数天。
主牢最里头的墙上,挂着一把钥匙。
锈了,可挂着的地方最显眼。
钥匙上系着一截红头绳,褪色褪得发白。
把最要紧的东西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林书颜轻声说,因为从来没人敢进来拿。
陆子野伸手要碰那钥匙。
怀里的玉钥匙,突然烫了一下。
两件东西隔空一碰,嗡的一声,轻轻共鸣上了。
也是这一声,招来了人。
崖顶上飘下来一道黑影,落地无声,是左阳。
三方在崖壁底下,撞了个正着。
陆子野还没想好怎么说,斜刺里出来一只手,一把拽住他胳膊。
二师父陆一柱,脸黑得跟锅底。
跟老夫走。
带新来的弟子认认路,认岔了。
他拽着陆子野就往回走,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卡在左阳不好发作的分寸上。
回了前山,陆一柱把人往屋里一放,闷了半天,就说了一句:
后山,夜里别去。
白天也少去。
陆子野应了。
可当天夜里,还是有人来找他了。
药庐门口,一个眉眼低顺的女人拦住去路,轻声细语,就问了一句:
先生想不想知道,那一晚,穿灰袍的,是谁。
陆子野没装傻。
是陆师叔。
灰袍人一身月白,站在药庐的灯笼底下,就是陆思。
梦里那个眉眼低顺的女人,本人比梦里还温和,温和得像一捧水。
先生倒是爽快。她笑了笑,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
灰袍是妾身。那晚抹掉满谷人记性的摄魂术,也是妾身施的。
可主使不是妾身。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大师兄找妾身,说山上有令,说这是为先生好,说谷里人心不齐,留着记性要坏事。
妾身那时候刚犯过山规,是大师兄保下来的。他说什么,妾身就得做什么。
术施完,大师兄怕妾身嘴不严,顺手把妾身也抹了。
妾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
直到前些日子,先生在庄里查井,妾身夜里梦见了那口井。
陆思说到这儿,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过来。
这是妾身这十几年,一点一点捞回来的。
被抹掉的记性,碎着呢,捡回一片是一片。妾身全记在这上头了。
历代被施过术的,什么年头,抹的什么,一共几笔,都在。
陆子野接过来,入手很轻。
里头是几页薄薄的纸,记的却是一百年的罪。
三师叔图什么。他问。
陆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求先生一件事。
杀师。
用妾身的证,定他的罪。
然后别让妾身……再活着当一回工具了。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
先生,庄里那位楚氏,是个苦命人。
能救就捞一把。
捞不上,也请在她坟头烧炷香。
夜里起了风。
陆子野抱着证词回到房里,刚点灯,窗户纸上有影子晃。出去一看,是左阳。
那小子站在院墙外头,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往陆一弦的院子去了。
陆子野捏着证词,一夜没睡。
第二天傍晚,后山传话说,三师姨请先生去禅房叙话。
陆子野知道要坏事,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崖边。
陆一弦站在崖边,背着手。
陆思站在他旁边,衣袂被风掀着。
她回过头,看见了赶来的陆子野。
她笑了。
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最后那一笑,居然带着点儿如释重负的轻快。
记录在凤鸣琴里。
她说。
先生,琴里见。
说完,她往后一仰。
衣袂翻了个花,人就没了。
山风呼啸。
陆子野扑到崖边,底下云海翻涌,什么都看不见。
陆一弦在旁边站着,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
三师妹有顽疾,时好时坏。
昨儿夜里就瞧着不对,老夫正要来寻她说话,谁知道……
他说得又慢又痛心,要不是亲眼看着,陆子野差点儿就信了。
大师伯好算计。陆子野的声音在抖,倒不是怕,是气的,她昨晚刚见过我,今儿就失足了。
人证没了。
大师伯这手,快得很呐。
陆一弦看看他,忽然笑了。
晚辈,你猜老夫为什么不连你一起处置?
因为老夫要的,从来就是让你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地,站到后日的大典上去。
有人证也好,没证也罢。
后日,你的血会替老夫把一切话说完。
他背着手走了,走得慢悠悠的。
当夜,大殿。
那架琅岳山的镇山之宝,凤鸣琴,无人自响。
的一声。
又一声。
守夜的小弟子吓瘫了半个山头。
陆子野赶到的时候,琴音正袅袅地散。
那调子压根就不是什么仙音妙曲,是《广陵散》。
聂政刺韩,曲终人亡的那一段。
琴是陆思留下的最后一手。
她到死都在还债。
陆子野站在琴前,听着余音一缕一缕散进夜里。
三师叔。他轻声说,琴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