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阳,上阳宫。
天幕暗下去了,今日的直播已经结束。
武则天却依旧端坐在凤榻之上,一动未动。
她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殿内烛火摇曳。
上官婉儿侍立在侧,安静地等候着。
良久,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她讲西施,不是在哀怜一个美人的薄命。”
“她讲东施,也不是为了翻一桩千年旧案,她是在一点一点地撬动世人心中那块名为女子不如男的顽石。”
上官婉儿回忆着方才言欢那番振聋发聩的言论,眼中亦是难掩激荡之色:
“回陛下,此女虽言辞偶有跳脱不羁,但目光如炬,字字珠玑!”
武则天猛地一拂衣袖,站起身来,目光望向殿外广阔的天地:
“她是在借古喻今!她是在借着天幕这等神迹,一点点敲碎那些酸腐儒生定下的三纲五常!”
“她是在为这天下所有的女子发声,想要推高女子的地位,为天下女子铺一条通天的大道!”
身为华夏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太明白这条路有多难走了。
她这一生,从才人到昭仪,从皇后到天后,再到如今君临天下。
每走一步,都要面对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都要面对那群自诩正统的男人们的疯狂反扑。
他们用牝鸡司晨、红颜祸水来攻击她,试图将她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高处不胜寒,这条称帝的路上,她孤独了太久。
武则天得以窥见后世出了多少天才女子。
那些女子用自身的本事证明了自己并不比男人们差,甚至更胜于。
那种跨越了千年的灵魂共鸣,让武则天这位铁血女帝的心中,罕见地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
“吾道不孤。”
武则天仰起头,发出一阵大笑。
朕一人之力,撑不过百年……”
“朕若崩逝,这天下多的是想把女子重新踩回泥里的人。
但若是天下女子都醒了,都知道自己并非天生低人一等,那便是杀不尽压不住的了。
武则天没有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是天下共主。
可她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悬浮的。
前朝三国司马懿熬死众人以后为何能篡曹魏?
因为他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高平陵之变时,他振臂一呼,洛阳城中从校尉到门卒,半数以上都是他司马家经营数十年的旧部。
那些人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司马懿的面,但他们的顶头上司是司马懿提拔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司马懿的亲信,层层叠叠,如同大树的根须深深扎入泥土。
后代宋朝赵匡胤为何能黄袍加身?
因为他本就是军中出身,从一个普通士卒打到殿前都点检,他麾下的禁军将领,个个都是跟他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袍泽。
陈桥兵变那天,不需要赵匡胤下一道命令,底下的人自己就把龙袍披在了他身上。
这就叫掌控力。
从基层长出来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
她是从后宫走出来的。
她的权力来源于李治的宠爱,来源于她超绝的政治手腕,来源于她对朝堂派系的精准拿捏。
她可以提拔宰相,可以任命大将军,可以让满朝文武在她面前俯首帖耳。
但那些大将军手底下的中层校尉呢?那些基层的府兵、团练呢?
他们不认她。
他们认的是李唐的旗帜,认的是关陇门阀的姓氏,认的是世代相传的勋贵血脉。
武家没有人才,更没有根基。
勋贵们现在能忍她。
她可以强行把皇位传给武家,但那之后呢?
没有基层军权的支撑,没有门阀世族的认可,武周政权撑不过她闭眼的那一天。
那些隐忍了数十年的李唐旧臣和关陇门阀,会在一夜之间将武氏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这不是猜测,这是必然。
武则天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虽然保养得宜却已显老态的面容。
她老了。
陛下……
上官婉儿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武则天却摆了摆手,唇角反而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释然与笃定。
婉儿,你觉得朕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写朕?
上官婉儿一怔,不敢接话。
朕这一生,已经向天下所有女子证明了一件事——
女人,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上!
朕坐过了,朕做到了!哪怕将来李唐复辟,哪怕史书将朕涂抹得面目全非,但这个事实,谁也抹杀不了!
武则天重新走回窗前,仰望着天幕消散后依旧辽阔的夜空。
从前,天下女子想要挣脱枷锁,她们连个念想都不敢有。”
“因为没有人做过,没有人证明过那条路走得通。
但,朕走过了。
“朕的肉身会腐朽,朕的王朝会更迭,但种子一旦落进了土里……
武则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它就会生根,发芽,野火烧不尽。
将来,皇位会还给李家。朕……认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沉重无比。
上官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
但朕不会是失败者。
武则天重新睁开眼,那双凤目中燃烧着不灭的野心与骄傲,
朕会是一座丰碑。”
“是千年后每一个不甘于命运的女子,抬头便能望见的那座丰碑!”
“她们会知道,早在千年之前,就有一个女人,顶着全天下男人的唾骂,坐上了那把龙椅!
朕做不到的事,后来者会替朕做到。
一代不行,就两代。”
“两代不行,就十代,总有一天,这世间的女子,不必再用命去换一个被看见的资格。
上官婉儿跪伏于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武则天抬手,轻轻叩了叩案几,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愉悦。
她太懂政治了,也太懂得借势了。
天幕在这个时候降临,甚至在这个时候为女性正名,简直是上天送给她最好的一把利剑!
武则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天幕上那些如雪片般飞过的弹幕。
那些来自后世来自各朝各代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赞同有反对,但那股浪潮的方向,已经不可逆转。
“那些朝堂上的老古董不是总爱拿圣人之言来压朕,拿女子无才便是德来禁锢天下女子吗?”
武则天冷笑一声,眼中杀伐果断。
替朕拟旨。”
“明日早朝,朕要在朝堂上重提女子科举入仕之议,天幕既已为朕开了这个口子,朕便趁势而为。
上官婉儿眼眶微微泛,但依旧收敛了神色。
臣,领旨。
武则天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言欢……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好一个欢字。”
“你在千年之后替天下女子发声,朕便在这千年之前,替你铺路,你我虽隔千载,倒也算得上……志同道合。
“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评说,朕只管开这条路,走不走得通,走多远……那是后来人的事了。
夜风拂过洛阳宫阙的飞檐翘角,吹动了武则天鬓边的几缕银丝。
她站在那里,苍老却挺拔,孤独却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