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里面是一条一模一样,唯独颜色不同的蓝色裙子,裙摆挂着蓝色的小蘑菇。
希糸轻轻摸着衣摆,一股泪意再次涌上来。
她没说话。
希雾:“喜不喜欢?”
“我让海安给你做的!”
她弯起眼眸:“瞧见漂亮裙子的第一时间,我就在想,要是希糸也能穿上这样漂亮的裙子就好了。”
“我捡了很久的蘑菇,让族长换成了银钱,买了一匹蓝色的布,虽然没有亲自挑选,但每一次我都让青狄带回来一小块布料,终于选中了这个颜色!”
“世界上有无数种蓝色,希糸是独一无二的。”
“是希糸蓝!”
积压了许久的情感有了宣泄口,如同洪水一般往外冲。
希糸盯着桌子上的零零碎碎。
……希雾一直牵挂着她。
希雾昂起头:“希糸,还不换上?”
她又鼓起脸:“你不喜欢吗?”
希糸将脸埋入柔软的衣料中,声音哽咽:“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希雾:“那我要看你穿上!”
希糸:“好。”
片刻后。
希糸换上了新裙子,裙摆垂盖着轻盈的蓝色小蘑菇,蓬松地垂下来,刚好盖住脚踝。
希糸转了一圈,裙摆旋开,她抬头冲希雾笑了笑:“一模一样!”
希雾眼睛亮亮的:“非常合身!”
她凑过来,比了比希糸的身高:“你长高了一点点。”
她们并肩而立,希糸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像很多年前一样。
她说:“好想你啊,希雾。”
她很想像以前一样,她们相互依偎,相互陪伴。
那时的世界很小很小,只有云菇族部落这一小片天地。
她们依偎在一起,就拥有了全世界。
……
两朵菇靠在一起,开始漫无目的地说话。
说这些年的经历,说她们对彼此的思念,说搁置在心中许久的话。
“当初为什么你不告而别?”
这始终是希糸心中的一根刺。
希雾歪头,颇为苦恼道:“我当时听说外面有一种特别好吃的蘑菇,想采来给你吃。”
“没想到刚出森林就被被一群人盯上了……我就开始逃,逃到了一处河流前,就跳河了。”
希糸闷闷开口。
“笨蘑菇。”
“我不要什么好吃的蘑菇,我只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希雾垂下眸。
“对不起。”
如果不是这样,希糸也不会出去找她,也不会因此被抓去当实验体,更不会体内融入了一部分诅咒,差点死掉。
刚刚听到希糸平静地讲述,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希雾的心都要碎了。
希糸说:“我从未怪过你。”
“我只是以为,你厌倦我了……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当时真的好难过……心都要碎掉了。”
希糸眼眶又红了。
希雾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可那笑里没有半点轻快,轻轻浅浅的,像怕惊碎什么。
她放软了声音:“原来蘑菇也会哭的。”
“哭出来的不是孢子,也不是血,是眼泪。”
这让希糸想到了以前,她拿起连姝放在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眼泪。
她红着眼,瞪希雾:“都怪你!”
嘴一撇:“你会为我而哭吗?”
希雾沉思,努力挤出两滴泪。
然后她迅速放弃:“哭不出来。”
顿了顿,她补充:“可能我是个魂儿,而且快要散掉了。”
她话锋一转,用着最淡定的表情,说出冷笑话。
“魂淡怎么可能哭?”
希糸:“……你变化还挺大,现在都知道自己骂自己了。”
希雾仰头:“你怎么不笑?”
她小脸严肃:“希糸,我刚刚在逗你笑!”
希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不行?”
希雾:“行,就是笑得有点丑,不太自然。”
希糸:……
她简直又哭又笑,完全拿希雾没办法。
希糸那声笑比哭还难看。希雾看了她一眼,忽然不闹了,安安静静地收回手,垂下目光。
沉默只停了一息。
希糸突然问:“宿罗是谁?”
希雾:“我的好朋友。”
希糸撇嘴:“你居然背着我有了其他好朋友。”
希雾面无表情:“蓝鳞是谁?”
希糸:“我的朋友。”
希雾就盯着她看。
希糸心虚了。
“……就陪我一起回来了。”
希雾笑了:“嗯,多好呀,我离开以后,你还有其他好朋友。”
“一群什么鬼……”
“是戚鬼。”
“哦,对,和一群戚鬼好朋友一起生活,我觉得也蛮好的。”
希糸咬紧唇。
“真的没办法复活你了吗?”
希雾摊摊手:“希望不大,我已经碎光光了。”
希糸心中涩涩的。
希雾抬手,身体已经直接透明,她皱眉。
怎么就聊了一会儿,她就不行了?
她板着小脸,“希糸,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严肃的事。”
“——我快散掉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希糸脑中一片空白,她喃喃。
“抓紧时间,对抓紧时间……”
希雾露出一抹笑:“我想出去看看。”
最后看一看,她和希糸共同生活的家园。
希糸推开了门,示意希雾往外走。
希雾提醒:“我可以穿过去的。”
她瞬间表演了一个穿墙术。
希糸唇微翘了一下。
她感到莫名的好笑,却又感觉心脏像是被蛰了一下。
酸胀、麻痒。
连姝就站在不远处,见到希雾,怕其他人打扰她们俩的重逢,主动上前,将希雾的气息隐匿。
希雾冲她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两朵蘑菇并肩而行。
当然,需要忽略掉希雾脚下浮空的那一部分。
她们沿着熟悉的小路,聊着曾经的往事。
石板路上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脚印,河边树墩下那些蹲过无数遍的角落,一起涌上来。
无声的、温热的、陈旧的。
像一场迟了许多年的日落,终于要沉入永夜。
希雾回头看。
面前出现了一层层虚影。到处都有她和希糸的身影,或坐或站、或笑或闹。
她们俩。
到处都有她们俩的身影。
只有她们俩。
遍布每一个角落,重重叠叠,分不清虚实。
希雾眼眶湿润了。
只一瞬间,所有的身影逐渐消失,和她们现在的身影重叠、融合。
然后,又只剩下了她们俩。
一个飘着,一个站着。
明明靠得很近,却又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生离死别。
希雾想。
这一切真的要画上句号了。
她们俩。
要剩她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