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垂眼看了一下宁远。
他还没醒,方才那句“别回头”像还挂在帐中。
被角被黄蓉压得整整齐齐,连他虚抬过的手也被放回被里,像不许任何人借一句梦话越界。
赵敏抬起下巴:“黄帮主想把我归到哪边?”
“我归不了你。”黄蓉道,
“你父王也未必归得了你。可今晚若汝阳旧部来找你,叫你回去,你走,还是留?”
赵敏唇角绷住。
郭芙冷道:“她要走便走,娘何必问她。”
黄蓉看她一眼。
郭芙立刻住口。
赵敏却笑了:
“郭大小姐倒痛快。可惜你们宁公子不痛快。他昏着都记得叫我别回头,黄帮主现在问我走不走,是替自己问,还是替他问?”
黄蓉抬眸。
那一眼不冷,却让赵敏的话锋断了半寸。
“他醒着,会替你把难听话挡回去。”黄蓉道,
“所以我趁他没醒,先问清楚。”
赵敏咬住那点笑,没再开口。
床上宁远忽然咳了一声。
黄蓉立刻回身扶住他肩背。
郭芙想上前,被黄蓉一个眼神按住。
赵敏脚步一动,刚越过门槛,黄蓉的袖子已横在床边。
宁远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别……”
黄蓉俯身:“别什么?”
宁远眉头紧皱,像还陷在暗渠冷水里。
“别欺负她。”
屋里又静了。
赵敏脸色在灯下白了一分。
黄蓉低头看了宁远片刻,轻轻把他放回枕上。
“你倒醒得准。”
宁远没有回应,手指却虚虚一抓。
这一次,黄蓉没有让他抓空,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赵敏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肩头紧了一下,唇角想挑,却挑不起来。
黄蓉也没放开宁远,只道:
“赵姑娘,我再问一遍。今晚若有人来带你走,你走不走?”
赵敏盯着她。
“不走。”
“若来的是你父王旧令?”
“不走。”
“若他们说你背父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赵敏掌心慢慢松开,几道掐痕露在灯下。
“那就让他们进来试试。”她道,“看谁诛谁。”
黄蓉这才笑了一下。
“这句能听。”
赵敏冷声道:“轮不到你评。”
“那就当我替他听。”黄蓉把宁远的手放回被中,
“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这间屋,也不许单独见汝阳旧部。”
赵敏眉梢一扬:“软禁我?”
“真要软禁,”黄蓉淡淡道,
“你不会站得离他这么近。”
赵敏一怔。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从门边走到屏风前,离床不过数步。
黄蓉没让路,也没赶她回去,只把那数步留在那里,像一道看得见的规矩。
赵敏偏过脸:“黄帮主规矩真多。”
“今晚只一条。”黄蓉看向窗外沉下去的夜,
“谁都别让他再替你们流血。”
夜深后,屋里药气压过血腥味。
郭芙被黄蓉打发去外间守着,抱剑坐在屏风旁,眼睛却总往里飘。
赵敏靠墙坐着,披着一件临时寻来的外衣,眼睛闭着,靴尖却始终朝着床。
三更将尽,窗外的风忽然断了一息。
黄蓉指尖按上针囊。
赵敏睁眼。
下一瞬,窗纸无声裂开,三点寒芒贴着夜色射入。
不是床上的宁远。
是赵敏的眉心、咽喉、心口。
赵敏侧身避过两点,第三点已到眼前。
床帐里忽然探出一只手,扣住她腰侧,将她猛地往后一带。
宁远半撑起身,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扯出一点笑。
“我说了,”他哑声道,“别回头。”
窗外黑影落地,短刀一横。
“郡主背主,奉王府旧令,清门户!”
黄蓉一步踏到窗前,袖中银针已亮。
“在我面前清门户?”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窗外三人同时一滞。
“你们也配。”
黄蓉那句“你们也配”
未落,窗外三名黑衣人已撞破夜色。
最前一人短刀贴地,刀尖挑起碎木,直削赵敏脚踝。
第二人翻上窗棂,袖中弩机无声张开。
第三人绕过床尾,连宁远都不看一眼。
他们要的不是宁远。
是赵敏的命。
黄蓉袖子一抖,银针先到。
短刀那人手腕一麻,刀锋偏了半寸,正撞上同伴落下的靴底。
小龙女从窗侧掠入,剑脊只在第二人肩上一点,那人半身顿僵,弩箭擦着帐角飞出,钉进柱中。
第三人最狠。
他不救同伴,也不躲银针,掌心一翻,一枚黑色铁钉直奔赵敏咽喉。
赵敏被宁远拽得矮身在床边,腰侧还扣着他的手。
她若挣开,宁远伤口必裂;若不挣,那枚铁钉已到眼前。
宁远低骂一声,从枕下摸到半截断簪。
断簪飞出,力道不重,却正撞在铁钉尾端。
铁钉偏开,擦过赵敏鬓边,把一缕发丝钉在床柱上。
赵敏脸色冷得发白。
“谁让你们来的?”
黑衣人咬牙不答。
黄蓉已到他身前,银针抵在颈侧。
针细得几乎看不清,黑衣人喉结却猛地一滚。
“我只问一次。”黄蓉道。
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声:
“郡主背主,王府旧部人人得而诛之。”
赵敏笑了一下。
“我父王真要杀我,不会派你们这种人来。”
黑衣人眼神一闪。
黄蓉看见了。
她没再问,银针轻轻一送。
那人身子一软,被任盈盈从后扣住,拖出窗外。
外头很快响起低低喝令,剩下两人也被押走。
宁远靠回枕上,左肋纱布渗出新血。
赵敏低头看见那点血,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扣着腰。
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
宁远半睁着眼:“别乱动。”
赵敏冷道:“你伤成这样,还管我动不动?”
“刚救过你。”宁远气息不稳,嘴上却不肯停,
“给点面子。”
赵敏手指顿了顿,终究没硬掰,只把那截被铁钉钉住的发丝扯断。
断发落在被角上。
黄蓉看了一眼。
“赵姑娘去外间坐着。”
赵敏眉心一挑。
黄蓉不等她开口,又道:
“今夜不许单独见旧部。这话我说过。”
赵敏看看宁远,再看看黄蓉,唇边冷笑慢慢收了。
“黄帮主记性真好。”
“你也最好记得。”
帘子落下。
外间很快传来赵敏坐下的声音,衣料拂过木椅,轻得像一声不服。
内帐只剩黄蓉与宁远。
灯芯被黄蓉挑低。
她把药箱放到床边,剪开宁远左肋染血的纱布。
纱布一层层松开,血腥味混着药味漫出来。
宁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笑了一下:
“黄帮主这是治伤,还是秋后算账?”
黄蓉没接话。
她解到第二层,指尖忽然停住。
那不是小昭惯用的结。
结扣短而紧,尾端绕了半圈,像军中临时包扎。
纱布边还压着一点黑泥,带着暗渠冷水浸过的腥味。
黄蓉把那枚结托在指尖。
“谁绑的?”
宁远没装糊涂。
“赵敏。”
剪刀轻轻一合。
咔。
线断了。
宁远眼皮跳了一下。
黄蓉把纱布拆开,伤口旁另有一道旧擦痕,从肩后斜到肋下,不深,却磨得厉害。
不是刀伤,是湿衣、粗石和长时间背人磨出来的。
黄蓉指腹悬在那道擦痕上,没有碰。
“暗渠里背她出来的?”
“嗯。”
黄蓉取药粉的手不停:“背了多久?”
“水闸前一段,坍道后一段。”
宁远靠着枕,呼吸慢了些,
“后来她腿上有伤,走不快。”
黄蓉把药粉撒在帕上:“她自己不肯走?”
“肯。”宁远道,“还肯得很。几次想自己引开追兵。”
黄蓉抬眼。
宁远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了些:“我没让。”
黄蓉把帕子按上伤口。
宁远肩背一紧。
她没有立刻松手,等药粉渗进去,才慢慢道:
“怎么没让?”
宁远吸了口气:
“暗渠窄,她要翻出去,我抓住了她腰带。”
黄蓉低头换药,没说话。
宁远补了一句:“真是腰带。”
黄蓉淡淡道:“我问你抓哪里了吗?”
宁远看她片刻,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黄蓉手指停在伤口边:“笑什么?”
“没什么。”
“说。”
“你不像在问伤。”
黄蓉把旧帕扔进盆里,水面被血色晕开。
“那我问什么?”
宁远不说了。
黄蓉换了干净纱布,绕到他背后。
那道旧擦痕在灯下更清楚,旁边还有几处被指甲抠破的细痕,短短一排,像人在极冷极急时死死抓出来的。
黄蓉手指又停了一下。
“她趴在你背上时抓的?”
宁远闭了闭眼。
“暗渠水急,她手冻僵了。”
“冻僵了还能抓这么深?”
宁远睁眼看她:“她怕掉下去。”
黄蓉把纱布一圈绕过他肋下,动作忽然收紧。
宁远闷哼一声。
外间椅子轻轻响了一下,又很快静住。赵敏没有进来。
黄蓉低声道:“你倒替她记得清楚。”
宁远没躲。
“她把伯颜帖木儿的位置给了我,也把汝阳王府那条退路砍了一半。”
他说,
“她不是被我哄来的,也不是一时赌气。她选了路,我认这笔账。”
黄蓉绕纱布的手慢了。
“所以你护她?”
“护。”
“不遮?”
“遮了你也听得出来。”
黄蓉轻轻笑了一声,却没看他。
她把新药粉洒上去。
宁远这次没忍住,指尖抓住床沿,骨节都白了。
黄蓉垂眸看见,力道稍轻。
宁远缓过一口气,哑声道:“蓉儿。”
黄蓉手指一僵。
这个称呼在内帐里轻轻落下,比外头那枚铁钉还准。
宁远没有改口,只低声道:“轻点。”
黄蓉抬眼看他。
他脸色白得厉害,额上全是冷汗,眼里却没有玩笑。
方才护赵敏护得明明白白,此刻喊她这一声,也喊得没有半点遮掩。
黄蓉把最后一圈纱布系上,指尖故意在结上多压了一下。
宁远咬牙笑道:“这算轻?”
“手滑。”
“黄帮主手滑得真准。”
黄蓉取过剪刀,把纱布尾端剪齐:
“你若还想多活几日,就少招我。”
宁远低声笑了一下:“你若不在意,就不会这么准。”
黄蓉的手停在他肋侧。
帐外,脚步声忽然停住。
郭芙端着热水站在帘外,盆里的水汽已经淡了。
她只听见半句。
蓉儿,轻点。
内帐灯影落在帘上,黄蓉俯身,宁远半敞衣襟靠着,两人的影子被火光压在一处。
下一息,黄蓉声音更低。
“别出声。”
郭芙手指一抖,热水溅到腕上。
她没有喊疼。
帘内,黄蓉也听见了那点水声。
宁远抬眼,像要开口。
黄蓉用眼神压住他,慢慢把药箱合上。
外头那道影子停了片刻,终于转身。
脚步乱得连藏都藏不住。
黄蓉闭了闭眼。
宁远看着帘外,嘴角却慢慢勾起。
“蓉儿,”他哑声道,“这账不能全算我。”
黄蓉将药箱扣紧。
“闭嘴。”
可她再替他掖被时,手终究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