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沉下来,苏昭垣回府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酒楼淡淡的熏香。
崔昭华正坐在灯下理账,一身素色常服,发髻梳得整齐,看见他进门,只抬眸浅浅一笑,温和得体,挑不出半分异样。
“夫君回来了。”
“嗯。”苏昭垣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见她一如往日沉静安分,心头松了大半。他本还提防,怕风声走漏,惹她生疑、坏了计划,眼下瞧着,她应当什么都不知晓。
他走到桌边坐下,语气随意:“方才去见一位旧友,耽搁到这时辰,劳你等候。”
崔昭华垂着眼,笔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声音柔和:“夫君在外应酬本是常事,我岂会多问。晚饭温在小厨房,若是饿了,我让人端来。”
“不必。”苏昭垣看着她这副不吵不闹、安分守诺的模样,暗自满意。在他设想里,崔昭华应当满足于苏夫人这个位置,靠着他将来的荣光安稳度日,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他哪里知道,方才那一番温和应答之下,崔昭华心里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她清楚苏昭垣口中这位“旧友”是谁,清楚他用一句空头许诺拴住了百里无忧,清楚百里无忧已经把名节、家底一股脑押在了他身上。而这,还只是他棋盘上小小的一子。
往后,她会继续装作这般温顺,然后在最后关头变成这场棋局最锋利的刀。
当着苏昭垣的面,她会替他应酬来客,帮他维持苏府主母的体面,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那对互惠互利、相敬如宾的夫妻。
背地里,她会让心腹把线索一条条收好:密信的内容、来客的姓名、私藏兵器的地点、死士调动的时日,分门别类,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不急着出手,要等到证据足够扎实,一击便能锁死苏昭垣。
崔昭华合上账册,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烛火映在她脸上,平静无波。
“夫君近日操劳,也该多歇息。”
苏昭垣接过茶,淡淡颔首,心思早已飘向别处——想着如何哄住百里无忧,借着百里府的力量拉拢更多朝臣,一步步把谋逆的网织得更密。
他以为自己握了两颗极好的棋子,一个愿意倾尽势力助他,一个安分做他名义上的妻子。
却不知,他自以为最好控制的这一位,早已悄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等着最合适的时候,将他所有野心,尽数送到冥澜手中。
而深宫之中,很快就会有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从苏府,悄悄往冥澜这边送来。
暮春入夜,紫宸宫偏殿暖香袅袅,鎏金宫灯悬于梁上,晕开一片温柔静谧的光。
冥澜这几日一直宿在萧景洛的寝宫,一是为了方便批阅奏折,二是可以离萧景洛更近一点,不用他每日下朝后来回跑。
冥澜卸了一身华贵宫装,只着一袭月白软纱寝衣,长发松松挽起,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慢条斯理临摹字帖。她身居贵妃高位,宠冠六宫,却从无半分骄矜浮躁,日日沉静自持,将后宫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亦时时心系朝堂风云。
贴身掌事宫女轻手轻脚入内,垂首躬身,将一枚封得严严实实、无任何落款的素色密笺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宫外暗线递来的密信,出自苏府主母崔昭华之手,层层辗转,无人察觉。”
百里无澜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浅痕。
她抬眸,眉眼清艳沉静,眼底无半分意外,唯有一抹了然的淡凉。
“终于来了。”
短短三字,云淡风轻,却藏着早已洞悉一切的运筹帷幄。
这些时日,冥澜从未放松过对朝堂新锐的窥探。苏昭垣骤然崛起,攀附世家、结交朋党,势头猛得太过刻意,温雅面具下的狼子野心,早已藏不住分毫。
况且他仓促求娶沈家孤女崔昭华,看似是恻隐救人、各取所需,实则是借力夯实根基;他暗中勾连百里无忧,拿捏百里府势力,便是为自己谋逆之路铺路搭桥。
而崔昭华,能在绝境中自救,以一桩交易换半生安稳,心性通透冷静、隐忍通透,绝非寻常依附夫婿的闺阁妇人。
冥澜早料定,崔昭华看透苏昭垣野心是迟早之事。也早算到,以她的聪慧通透,绝不会甘愿沦为逆臣同党、陪葬牺牲品。
乱世棋局,聪明人向来懂得择主而栖,寻最稳妥的出路。
她指尖轻轻拆开密笺,纸上字迹工整内敛,字字克制,清晰记录了苏昭垣私结异党、暗中蓄养死士、囤积军械、拉拢朝臣的细碎线索,字字属实,条理分明。
笺末一句,更是坦荡直白:臣妇知晓逆臣祸心,不敢徇私,愿尽数搜集罪证,呈于贵妃、禀于圣前,以身为证,投诚效忠。
冥澜静静看完,缓缓合拢密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笃定的浅笑。
果然。
崔昭华看清了棋局,选了最正确、最稳妥的一条路。
苏昭垣机关算尽,以为左右逢源、手握两大家族势力,便能暗筹谋反大业,殊不知枕边人早已清醒脱身,默默收集他所有罪证,只待他日一击毙命。
“崔昭华是个聪明人。”冥澜轻声开口,眸光澄澈锐利,看透全局,“苏昭垣野心勃勃,急功近利,根基未稳便急于结党布局,注定成不了大事。她今日递来这封投名状,便是给自己留了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光明的前路。”
她从不轻视任何一个蛰伏暗处的棋子。崔昭华隐忍、冷静、有勇有谋,远比被情爱蒙蔽双眼、任人拿捏的百里无忧,值得托付信任。
宫女垂首:“娘娘,是否即刻整理线索,上报陛下?”
“不急。”百里无澜轻轻摇头,眼底是胸有成竹的从容,“如今罪证细碎,不足以扳倒根基渐稳的苏昭垣。让她继续暗中搜集,不动声色,麻痹苏昭垣,待罪证链完整闭环,一网打尽,方可永绝后患。”
她深谙帝王权术,也懂朝堂博弈,从不急一时之功,最擅长蛰伏等待、运筹全局。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内侍恭敬的通传尚未落地,一道玄色龙袍身影已然踏入殿中。
萧景洛连夜处理完事务,便径直赶来紫宸宫。
近来朝堂暗流涌动,藩王异动、朝臣结党,风波迭起,他连日操劳,眉宇间带着浅浅疲惫,唯独看向冥澜时,眼底山河万里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独有的温柔缱绻。
“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萧景洛缓步走近,自然而然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鬓,动作温柔亲昵,是六宫独一份的偏爱与真心。
冥澜抬眸,迎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没有半分隐瞒,将手中密笺递至他掌心,轻声道:“来得正好,我刚收到一桩要紧消息。”
萧景洛接过密笺,垂眸快速阅览,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染上沉沉寒色,周身帝王威压骤然铺开,却唯独温柔护着身侧的女子,不曾半分外泄。
“苏昭垣?”他眸底掠过一丝冷厉,“果然如此,我观他近日行事张扬、四处结党,果然暗藏反心,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陛下早已察觉,对不对?”冥澜依偎在他身侧,语气轻柔笃定。
萧景洛低头,鼻尖轻蹭她的发顶,轻笑一声,疲惫尽数消融:“朝堂风雨,蛛丝马迹,我岂能不知。他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只不过我一直在等,等他露出全部破绽,等所有党羽尽数浮出水面,一并肃清。”
冥澜满意的点点头。
他执掌山河,从不是懵懂昏聩之君,所有暗流涌动,皆在他掌控之中。
只是朝堂制衡错综复杂,不可贸然出手。
冥澜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眼底满是同心共济的笃定:“如今崔昭华自愿投诚,暗中为我们收集罪证,便是天赐良机。她身在局中,所见所闻皆是第一手证据,远比宫外探查更为真切。”
萧景洛反手牢牢握住她纤细的手,十指紧扣,暖意相融。
无人知晓,九五之尊看似孤掌江山,实则此生唯一真心托付、并肩同行之人,便是眼前这位百里贵妃。
他们是帝妃,更是知己、是爱人,是风雨朝堂里唯一的依靠。
“有你替我留心后宅暗流、世家风波,是我之幸。这一切交给你,我很放心。”萧景洛嗓音低沉温柔,褪去朝堂杀伐,只剩满心温柔,“旁人皆以为你身居深宫不问政事,却不知我的万里江山,始终有你与我同心共守。”
冥澜抬眸望他,眉眼温柔坚定:“你守山河社稷,我守护你、守深宫安稳,替你勘破暗处奸邪。风雨浮沉,我永远与你并肩,共对所有风波祸患。”
前路有逆臣蛰伏,有朝堂诡谲,有暗流汹涌。
可只要他们真心相守、彼此信任、同心筹谋,再凶险的棋局,亦可从容破局,肃清奸佞,稳坐山河。
萧景洛将冥澜轻轻拥入怀中,怀中暖意驱散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寒色尽数沉淀,只剩笃定:“好。”
“你且暗中对接崔昭华,稳住这条线。朕稳朝堂,你察暗处,你我夫妻同心,静待时机,一举根除祸患,还四海清明。”
宫灯摇曳,暖意融融。
深宫无妄,权谋汹涌,可这帝妃情深,真心不负,足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雨。
暗处苏昭垣痴心妄想、筹谋叛乱,执棋算计众人。
殊不知,他所有的野心与筹谋,早已被帝妃二人尽收眼底。
他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冥澜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划着他龙袍上细密的云纹,声音压得很轻,像只说给他们二人听:
“崔昭华此人,可以信,但不能全然托底。她递来投名状,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求往后的前程,并非天生忠于朝廷。”
萧景洛低低应了一声,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抚过,带着安抚的力道。
“我明白。利之所向,人之所往。只要许诺给她想要的,她便会把苏昭垣的罪证一件一件送出来。等到收网那日,我自会权衡,该赏,该防,分寸不会乱。”
“正是这个道理。”冥澜抬脸看他,眼尾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百里无忧。她被苏昭垣哄得团团转,押上名节与百里府的势力,死心塌地助他。若是日后事发,百里府很难摘干净。”
提起这个名字,她神色淡了几分,没有多少姐妹温情,只有冷静的评判。
“等一切尘埃落地,你只管去做,该罚的罚,该惩处的惩处,不用顾及我,我对百里府并没有多少感情。”
萧景洛眸色微沉,他点头:“百里徵本就心思摇摆,一心想成全女儿。倘若百里无忧一条路走到黑,等到苏昭垣谋逆罪证确凿,百里府难逃牵连。”
冥澜轻轻颔首,“我会让人盯着那边,不必现在惊动。苏昭垣以为手里握着百里无忧这枚重棋,自以为胜券在握,这份轻敌,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萧景洛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褪去朝堂上的冷硬。
“辛苦你了。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纠葛,藏在闺阁与后宅之中,若非你留心,我的耳目未必能探得这么深。”
冥澜弯起唇角,“你在前朝与老臣、藩王周旋,日日被奏折与暗流困住;我在宫里替你接住这些从后宅渗出来的消息。我们本就是一体。”
“今夜不谈这些烦心事了。”皇帝松开几分力道,声音放缓,“国事自有来日筹谋,此刻,我只想好好陪着我的阿澜。”
冥澜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头那些权谋算计一点点沉下去。
密信被她收好,锁进只有她和萧景洛才知晓的暗匣。这条线,就这么静静牵住,一头是蛰伏在苏府、默默收集罪证的崔昭华,一头是紫宸宫里运筹帷幄的他们。
夜里,苏府依旧一片平静。
苏昭垣还在盘算如何借着百里无忧送来的人脉拉拢武将,崔昭华依旧是那个温和得体、不问外事的苏夫人,每日不动声色记下他往来之人,把一纸又一纸线索交给心腹,悄悄送进宫。
而百里无忧,尚还守着那句虚无缥缈的承诺,满心憧憬地等着苏昭垣大业一成,兑现和离娶她的诺言,只等成功的那一刻,自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局中执子,只是有人蒙眼,有人伪装,有人早已站在最高处,静静看着这盘棋走向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