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里，唯有见惯大风大浪的埃克斯和亚瑟，还能依然维持着那副风平浪静的表情。
西奥早就已经不耐烦地垂下眼帘，专注地盯着不知何时又拿回手中的平板，指尖偶尔在上面滑动一下，似乎是在翻看着什么数据或报告，显然是趁着这群人瞎闹的工夫干自己的正事去了。
而亚瑟怀里的安卡更是早已重新阖上了眼，将脑袋往温暖的金色羽毛里埋了埋，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表示自己对眼前这群两脚兽的琐事毫无兴趣。
话题兜兜转转，气氛几经起伏，却似乎仍未踏上正轨。
总之，室内陷入了一阵更为微妙的沉默。
这份沉默中，埃克斯却是稍作思索，栗色的眸子更显深邃。
虽然先前屏幕那头的喧闹听起来没两句正经话，可其中却埋着许多令他在意的细节。
比如渡那半真半假的宣言——“我可是查理老大专属的线人！已经签完卖身契的那种！”
虽然听起来像是像是在配合唐晓翼的调侃而故意夸张的说法，可出自那样一个存在之口，那“卖身契”三字，真的只会是随口说说的玩笑吗？
还有方才那阵短暂的欢乐里，查理脸上忽然褪去的笑意，那片刻明显的失神与抽离……
埃克斯记得很清楚——在查理因为情绪即将失控而离开之前，他们所想要更进一步讨论的，正是渡与多多之间那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可告人的关系。
虽然查理当时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划清了渡与多多之间的界限，但又有谁真正知道，那个孩子心里，究竟压着怎样沉重的心事呢？
心念电转间，埃克斯的目光重新落回查理身上，忽然开口：“查理，你选择让渡成为你的‘线人’，这说明……至少在目前，你认可他‘线人’的这个身份，相信他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情报与帮助，是吗？”
查理闻言，下意识地先偏过头，瞥了身旁的渡一眼。
只见面具少年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靠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快的语调抢白或催促，只是沉默地回望着他。
那副绘着诡异倒三角符号的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平静得近乎深不可测。
也就在这短暂而漫长的几秒钟对视里，查理那双琥珀色的眸中逐渐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犹豫，有挣扎，有怀疑，有不安，还藏着一丝风中残烛般的希冀。
他内心深处其实真的希望——希望真是自己记错了、想岔了、过度解读了。
希望青铜遗迹内部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色符号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当时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希望自己当时就仅仅只是抱着多多的遗体，在无助、绝望、崩溃中哭泣。
希望渡真的就如他自己反复强调的那样，仅仅只是“多多的朋友”，一个来迟了一步的、心怀歉疚的故人，而不是什么更可怕、混沌的东西。
否则……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早已离去的多多。
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些一直以来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的同伴们。
……也罢。
无论真相是哪种——是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错，是渡确实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还是渡的认知方式与情感模式本就与常人完全不同……
此刻在半路上反反复复怀疑那么多没有根据的事，也只会徒增烦恼与痛苦。
他已经厌倦了这样，也厌倦了总是这样的自己。
既然已经和渡立下契约，约定要一同前行，那么……
就先继续走下去吧。
至少走到那条路的尽头。
看看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答案。
查理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睁开眼，抬起头，用重新变得坚定的目光看向屏幕中的埃克斯，清晰开口：
“是的，埃克斯。”
“渡是我的线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相信他不会在关乎真相与安危的事情上故意误导我们，相信他会尽其所能，提供他所能给予的帮助和情报。”
“也相信……”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他会和我们一同前进，一起走向那个我们都在寻找的终点。”
“无论那个终点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
而后——
“查理老大万岁！”
渡用那欢快到夸张的语调发出欢呼，还煞有介事地“啪啪”拍了两下手，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此刻终于如愿以偿。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将本就紧张地捧着手机的扶幽惊得一颤，险些让手机从指间滑落，连忙手忙脚乱地重新拿稳，小心翼翼调整好角度。
埃克斯的目光随之缓缓移向沙发背后那个欢呼雀跃的身影。
那双栗色眸子依旧深邃，似乎在试图透过那张诡异的面具，注视着面具背后真正的存在。
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未变，平静的声音中却多了几分难以忽视的郑重：
“渡，既然查理认可了你作为‘线人’的身份，给予了你这份基于同伴的信任，而我们……”
埃克斯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又回到渡身上：
“也认为……至少在当前阶段，你是值得托付与合作的伙伴，那么，希望你能真正理解这份信任所承载的分量，并……不要辜负查理的心意。”
“那当然！”
渡立刻用力点了点头，那对尖耳朵也跟着上下晃动，看起来格外滑稽。
“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那可不就得齐心协力嘛！”
“我这个‘线人’啊……一定会尽职尽责、鞠躬尽瘁、死而后——”
“谁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渡那煞有介事的表态尚未说完，屏幕那头便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质疑，像一块石头般骤然砸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
一直埋头于平板数据的西奥终于抬起了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圆框镜片，翠绿的眸子透过镜片冷冷地看过来，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