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诚迎着两道投来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大包大揽的许诺，只客观道出现实。
“嗯，能带所有人回去。”
等那时候，他受到限制的力量又全都恢复，届时以他顶尖凶神级的力量，要把浮空岛域上的人全都送入道珠世界，完全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
“我回归的时候，受到限制的力量会恢复，等那时候，无论她们在什么地方，我都能一念之间把她们送到我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带去水蓝星。”
简单一句话落下，陈曦璇悬在半空的心猛地一颤，眼底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刚刚萦绕心头的两难抉择、亿万子民的生死取舍，那一份沉甸甸压在她肩头上的重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旁的李唯朵微微张开嘴唇，紧绷的小脸缓缓舒展，藏在袖中的小手不自觉松开，压在心底的惶恐尽数褪去。
赵清澜浅琉璃色的眼眸也是微微一动，五千年域外漂泊，她之前早已做好只能保全部分人的心理准备，此刻听见这句答复，连呼吸都轻轻滞了一瞬。
“全部……所有人？”陈曦璇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求证，“目前浮空岛域，怎么说也有上亿人，真能一念之间都带回去吗？”
她认真地看着江诚。
“当然。”
江诚的语气十分的笃定，“总之你们也别再担心，但现在的状况是，我觉得有一部分人，可以不带回去。”
江诚淡淡颔首，目光掠过远方层层叠叠的云海，视线又落回广场之中那些垂首肃立的文武群臣身上。朝阳铺洒在成片官袍之上，可那人群缝隙里，几道藏得极深的惶惶气息，清晰落入他的感知。
“普通人，要带回去也就带回去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侧三人能够听见，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判断。
“可其中有些人，都什么时候还为了权势内斗，还在搜刮民脂民膏。”
“这种人，要带回去吗？”
江诚平静地看着陈曦璇与赵清澜。
“嗯……道理我明白。”
陈曦璇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江诚，“那种人，确实是可以不带回去。”
水蓝星，是她曾经的故乡，是她与江诚记忆开始的地方。
陈曦璇确实不太想令某些人“污染”她记忆里的地方。
微风卷过广场，拂动玄金帝袍的衣摆，陈曦璇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一想到那些依旧贪恋权位、压榨百姓之辈，还要踏足记忆之中那个安宁完好的水蓝星，她心底便生出几分排斥。
“那些人不去水蓝星的好。”
赵清澜望着广场上躬身的百官，浅琉璃色眼眸沉静如水。
“嗯。”
“挺有道理，不过，只剩下十几天，要分辨哪些是普通人，哪些是作奸犯科的人，应该不太容易吧？”
赵清澜看了一眼陈曦璇。
“尽量……尽量。”
陈曦璇也明白赵清澜的意思，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赵清澜，“尽量区分。”
暖融融的朝阳洒落在白玉广场，四周文武垂立，鸦雀无声，只有几人极低的交谈在小范围内流转。
“所以，要把污染的事情，向所有人都宣告吗？”陈曦璇看着赵清澜与江诚，她现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有些纠结，若是不告诉她们，又有些不太好，可若是告诉她们，可能会导致原本还算得上稳定的炎阳帝国变得不稳定。
可她更清楚，人心最是脆弱，也最是狂暴。
赵清澜闻言，浅琉璃色的眼眸瞬间沉敛下来，五千年沉淀的沉稳与锐利一并浮现，她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摇头。
“不太好。”
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一分决然。
“污染灭世之事，半字不可外泄。”
陈曦璇睫毛微颤，轻声追问：“为何？百姓有权知道自己的结局，也有权知晓生路……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
“等到日后骤然迁徙，万民猝不及防，恐生更大骚乱。
“恰恰相反。”赵清澜长袖微拢，目光扫过广场躬身的文武，穿透层层人影，望向云海之外万千散落的浮空岛域，“一旦把事情说出去，恐怕本就不稳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你认为，其中有多少人会相信你我，相信江诚的话？”赵清澜看着陈曦璇。
“把所有人一念之间带去另一个世界，你和我都肯定是相信的，可她们呢？”
赵清澜的问话轻轻落下，白玉广场之上静悄悄的，远处旌旗被风拂过，传来一阵细碎的猎猎声响。
陈曦璇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是啊。
她们肯定是相信江诚的话，可那些人不一定相信。
赵清澜时隔五千年现世，又凭空出现江诚这样力量莫测的外人，还要一念之间转移上亿生灵去往别的世界。这般事情，已经远远超出凡人认知的边界。
普通百姓听来，只会当做荒诞不经的妄言。
一部分人会恐惧疯魔，一部分人会嗤之以鼻，还有一部分人，会认定这是帝王编织出来的骗局，借着所谓的“迁徙”之名行集权之实。
潜藏在朝野中的世家余党，更是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到处散播流言，煽动朝野上下的猜忌。
李唯朵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二人对话，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能够想象得到那个局面，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各地浮空岛彼此猜忌，刚刚平息战乱的炎阳帝国，会再度坠入动荡。
陈曦璇垂下眼眸，玄金帝袍的衣摆落在白玉地砖上，她明白了。
“江诚，你到时候是能一念之间，不用管那些人，也能把她们带回去吧？”赵清澜看向一旁的江诚，她若有所思。
“嗯。”
江诚应了一声，他点点头。
“不需要告知她们，我也能直接带全部人都回去。”
他看着陈曦璇与赵清澜。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耳畔，陈曦璇与赵清澜二人皆是心中一震。
也就是说，哪怕天下万民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可以被直接带去水蓝星。
她们也不必征得每一个人的同意，不用等待所有人理解、信服，便可以避开即将到来的污染浩劫，保全亿万性命。
“那现在要干的……”陈曦璇沉思，她随后看了一眼赵清澜。
“把现在的事端先稳住，刚好趁现在就能先清理一部分心怀不轨的人。”赵清澜看向陈曦璇。
“嗯，好……”
陈曦璇缓缓点头，眼底的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果决。
“那我……就去解决问题。”
她们待在此界的时间也不多了，陈曦璇自己已经十分清楚。
“赵姐姐，你和江诚……好好聊。”
说罢，她微微敛了敛宽大的玄金帝袍，凤冠之上珠玉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
眼下朝堂积压无数要事，整顿吏治、草拟迁居诏令、筛选心腹天使、调度皇城禁卫布防，桩桩件件都需要她这位现世女帝亲自坐镇处置。十几天的光阴转瞬即逝，容不得半分耽搁。
赵清澜望着她，浅琉璃色的眼眸里含着一丝理解，轻轻颔首。
“有什么事和我说。”
看着陈曦璇向着金銮大殿走去，江诚随口说了一句。
“嗯嗯，好。”
当陈曦璇走后，现场只剩下江诚，赵清澜还有李唯朵。
赵清澜看了一眼李唯朵，道：“你不和她一起走吗？你不是女官？”
她一直都以为李唯朵是跟着陈曦璇一起的女官，她不知道李唯朵与江诚之间的关系。
“我……我不是女官。”
李唯朵愣了一下，她看向赵清澜。
江诚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李唯朵，随后与赵清澜说道：“清澜，她是李唯朵，她和你也一样，都是从水蓝星来的。”
“啊？”
赵清澜愣了一下，她有些意外，浅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目光落在身前的李唯朵身上，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顺，气质安静柔和，站在那里，不张扬，也不夺目。
先前在广场之上，她只当李唯朵是陈曦璇身边贴身侍奉的女官，是炎阳帝国本土的臣子，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也是来自水蓝星。
李唯朵也是江诚的女友。
“好吧，原来她和我一样，是我误会了。”赵清澜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又生出一丝浅浅的亲近。
李唯朵被她看得微微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攥住衣角，轻轻低下头，耳根泛起淡淡的薄红。
赵清澜看着李唯朵，她随后笑了笑，道：“你好，你也可以喊我姐姐。”
“姐姐~”
李唯朵多少是有几分不太好意思，不过她还是甜甜地喊了赵清澜一声“姐姐”。
周遭隔音屏障依旧笼罩舰艏露台，将下方数十万军民的人声、车马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暖融融的朝阳洒落在三人身上，远方云海滚滚翻涌，一座座浮空岛屿半掩在云雾深处。
风从云海尽头吹上来，拂动赵清澜垂落的长发，云绡广袖随风轻轻漾开，上古女帝身上那层淡漠疏离的外壳，在此刻淡去不少。
看着赵清澜与李唯朵也不再说话，江诚沉默半晌，他随后就想起来他还有几个问题。
“清澜。”
他看着赵清澜。
“嗯？”
听到江诚喊她，赵清澜微微愣了一下，她看着江诚的眼睛，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现在炎阳帝国流传着大夏语，当时是你一个人推广的？”江诚现在还记得炎阳帝国当时可是有两位女帝，刚刚的交谈之中，赵清澜也说起过与她一起的另一位女帝。
“是啊。”
赵清澜点点头，“我是学者，语言什么的都是我自作主张推广的。”
“反正当时仅存的幸存者也不多，浮空岛域后来的人都是培育仓里培育出来的。”
赵清澜看了一眼江诚，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江诚，“怎么了？”
“和你共同统治的另一位女帝，你改语言，她没有意见吗？”江诚诧异地看着赵清澜。
“她……她当时确实没多大意见。”听到江诚的问题，赵清澜微微怔了怔，“她接受能力挺快的，说起来，当时是她最早学会大夏语的，我若是记得不错，她只学了几天就会了。”
赵清澜若有所思。
“只是几天就会大夏语，你认为那合理吗？”江诚看着赵清澜。
这句话落下，露台之上的气氛悄然沉静几分。
朝阳穿过薄云，落在赵清澜的脸上，她浅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凝，方才脸上那点松弛柔和缓缓敛了下去。
过往五千年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当然的旧片段，此刻被江诚轻轻点破，顿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她蹙起眉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云绡衣袖的边缘，开始在脑海回溯遥远的以前的事情。
“她当时是炎夏国派来保护我的人，学习能力很强应该很正常吧？”赵清澜眨了眨眼睛，她看着江诚。
但她目光里也有李唯朵，随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她看着江诚，道：“不会……你的意思是，她和我也一样？都是从水蓝星过来的，也是你的……”
话说到一半，赵清澜话音顿住。
浅琉璃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后半截话语哽在喉咙，没有继续说出口。
海风卷动云绡长袍，衣料簌簌轻响，方才那份他乡相逢的暖意，被一层淡淡的寒意悄然覆盖。
她看向江诚，眼底混杂着难以置信、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确认的猜测。
一旁的李唯朵呼吸也放轻了，安静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目光来回落在二人身上。
江诚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直接点头，也没有立刻否定。
“我当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得问你。”江诚看着赵清澜。
“她叫什么？”
赵清澜此刻仍然微微有些怔住，听到江诚的问题，她愣了片刻才缓缓回答道：“苏流月。”
那位与她的关系如今很复杂，她回答的时候，语气也微微有些不自然。
“苏流月？那应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