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肩向着钟楼深处迈步。
脚下开裂的青石板被雾气浸得湿冷,每一步踩下去,石板缝隙里都会渗出细碎的水汽。
轨道两侧林立的铜钟静静伫立,钟身暗纹微光未散,残余的嗡鸣还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江诚走在最中间,左手虚扶着赵星梦,右手揽住苏晓的腰,两女一起紧贴着江诚。
灰白薄雾在身侧缓缓流动,视线所及的范围依旧有限,铁链随着远处余震轻轻晃动,锈铁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短短一段路,走得并不安稳。
时不时还有零星的钟波余震穿透薄雾撞来,江诚分出一丝诡气将冲击化解,神色始终平淡从容,看不出半分吃力。
赵星梦侧头望向两旁排列的铜钟,高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黑衣衣摆擦过石板边角。
“这些钟……看起来与我们的钟好像也差不多。”他们一路过来的时候,左右的铜钟,与水蓝星上的钟几乎也差不了多少。
苏晓紧紧靠在江诚身侧,杏眼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目光尽量避开钟身上扭曲的纹路。
薄雾深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无声注视着闯入站台的三人,一股淡淡的压迫感慢慢爬上心头。
不多时,三人走到钟楼底部石门前。
大门由整块黝黑岩石凿刻而成,门板上雕刻着盘旋交错的钟纹,门缝里不断飘出潮湿阴冷的气息。门沿布满深浅不一的风化凹痕,边缘还沾着点点暗红锈迹,与垂落的铁链锈色如出一辙。
而,在钟楼的门前,他们才能知道眼前的钟楼,到底有多宏伟。
站在石门跟前抬头仰望,方才隔着薄雾感受到的压迫感骤然放大数倍。
灰黑色石墙自脚下拔地而起,巨石层层堆叠向上延伸,一路扎进灰白色的浓雾深处,根本望不到钟楼顶端的轮廓。
风化的坑洼遍布每一块石料,无数深浅沟壑如同岁月啃噬出的伤疤,垂落的粗长铁链顺着高耸墙体蜿蜒下坠,从浓雾深处一路垂至地面,铁链上暗红锈迹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开裂的青石板上。
整座钟楼像是已经很久很久之前便矗立在此,庞大厚重的体量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下来。
她们在钟楼前,十分的渺小。
赵星梦下意识屏住呼吸,高马尾被楼前掠过的微凉气流轻轻拂动。她仰头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石墙,心底生出一股渺小感。
“这钟楼……好高啊!。”她低声感慨,指尖微微收拢,“起码,得有几百层楼那么高吧?”
苏晓微微仰起小脸,杏眼望着高耸入雾的钟楼,心底的不安又重了几分,下意识往江诚身上贴得更紧。
漫天垂落的铁链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好似无数蛰伏的长蛇,静静盘踞在石墙外侧。
他抬手伸向石门,掌心贴上冰凉粗糙的石面,随后用力地猛地推门。
然而,他几乎动用了现在能够运用的八成力道,眼前的门似乎纹丝不动。
厚重的石门纹丝未动。
掌心抵着粗糙冰冷的黑石,江诚眉梢微抬,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他刚刚发现钟楼的门有些缝隙,本以为只需稍用力便能推开,可八成力道落下,整块石门如同与大地长在了一起,连一丝震颤都未曾泛起。
铁链哗啦轻响,远处飘荡的钟波余震扫过肩头,包裹赵星梦与苏晓的诡气屏障泛起细碎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赵星梦见状立刻上前半步,黑衣下摆扫过石板积水,她抬手按在石门一侧,手臂肌肉悄然绷紧,将自身力量尽数灌注掌心。
沉闷的发力声自喉间压下,石面表层风化的细沙簌簌脱落,可巨门依旧牢牢闭合,不见分毫挪动的迹象。
“推不动。”赵星梦收回手掌,指尖沾了一层灰石粉末,眉头紧紧蹙起,“看起来凭力气应该是打不开这扇门。”
苏晓靠在江诚身侧,紧张地看向门板上盘旋缠绕的钟纹。
那些纹路顺着石门蜿蜒铺开,末端隐隐汇聚在门板正中一处凹陷圆槽之内,圆槽空落落的,内里积着薄薄一层尘土。
“你们看这里。”苏晓伸手指向圆槽,声音轻轻的,“中间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江诚顺着她指尖望去。
圆槽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口小型铜钟,槽壁刻着细密的环形刻痕,与站台那些铜钟表面的古老纹路一脉相承。
苏晓说完之后,她侧过头,目光扫过站台两侧林立的铜钟。
“会不会……和一旁的铜钟有关?”
她们走过来的时候,两侧可是有着不少铜钟,现在看,那些铜钟的大小,似乎正好和眼前钟楼大门门前的圆槽大小一样。
“嗯,有可能。”
随着江诚的话音刚落,钟楼深处传来齿轮缓慢咬合的咯吱声响,由高空层层下沉,穿过浓雾落至地面。
空气里钟鸣的躁动正在不断积蓄,下一轮钟声的轰鸣已然临近。
赵星梦转头望向站台深处成片的铜钟阵列,高马尾随着转头的动作轻晃:“这么多铜钟,究竟哪一口才是开启石门的钥匙?”
灰白薄雾在铜钟之间缓缓翻涌,无数钟身的暗纹忽明忽暗,无数道细微的共振声交织缠绕。
“嗯……仔细看的话,一旁的铜钟确实有细微的差别。”
那些铜钟看起来样子都一样,但仔细去分辨,却能够发现不同的区别。
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咚——
第七轮七声钟鸣轰然炸开。
整座站台剧烈晃动,垂落的粗铁链疯狂甩动,暗红锈屑如同暴雨洒落。轨道上所有铜钟同时高声共鸣,汹涌的声波浪潮席卷整片白雾。
江诚立刻搂住两女的纤腰,催动他体内的诡气加固她们的诡气屏障。
临近钟楼,一股剧烈的震感顺着脚下青石板蔓延上来,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被声波震得泛起细密涟漪。
漫天铁锈碎屑穿过薄雾四处纷飞,铁链甩动的哗啦声响混在轰鸣钟音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星梦稳住身形,黑衣被震荡而起的冷风微微吹起,目光飞快扫过两侧一排排铜钟。
钟鸣还在持续震荡,每一口铜钟都在共振,可部分钟身的暗纹明暗节奏却并不相同。
绝大多数铜钟只是被动被钟声带动,只有寥寥几口,纹路亮起的频率隐隐和钟楼顶端的轰鸣彼此呼应。
赵星梦发现两侧的铜钟,震动的频率似乎与钟楼带来的震动一致,她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随即看向江诚,道:“哥哥,会不会……开启钟楼大门的钥匙,和钟楼震动的频率完全一样?”
“我们得从那些铜钟里面寻找。”
苏晓埋在江诚身侧,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杏眼在薄雾中仔细分辨一座座石台。
层层白雾遮挡视线,铜钟错落排布,长短不一的嗡鸣搅在一起,极难从中挑出特殊的那一口。
不用赵星梦去说,江诚其实已经发现了,钟楼敲响带来的震动导致铜钟共振,是在向他们传达某一个铜钟就是开启钟楼的钥匙。
而且……他已经寻找到了那个契合的铜钟。
“嗯,我已经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赵星梦。
“找到了?”
赵星梦愣了一下,她看着江诚,她没想到她刚想到两侧的铜钟震动频率可能是寻找钥匙的关键,结果江诚已经寻找到了。
“嗯。”
江诚抬手指向左前方被薄雾半掩的石台。
“就在那边。”
灰白雾气缓缓流动,十余米开外,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台立在铜钟阵列的边缘。
台上安放着一口巴掌大的青铜小钟,其余铜钟正随着七响钟声剧烈震颤,唯有这口小钟的震动节奏独树一帜,钟身暗纹一明一暗,恰好与钟楼本体的脉动严丝合缝。
赵星梦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是它。”
苏晓探出半张脸,目光穿过浮动的白雾落在那口小钟上,心里悬着的大石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松懈。
七声钟鸣的余威还在站台回荡,石板不断传来细碎震颤,铁链甩动的哗啦声迟迟没有停歇。
“趁着现在还在钟响,过去吧。”
江诚揽紧两女,迈步穿行在林立的铜钟之间。
身旁高大铜钟的嗡鸣层层叠叠涌来,零星散乱的钟波碎片撞在诡气屏障上,无声消融。
脚下青石板布满裂纹,积水被震得不停漾开圈圈水纹,雾气擦着衣摆缓缓淌过。
片刻之后,三人已经走到石台跟前。
石台表层风化严重,边角磨得圆润,缝隙里卡着经年累积的锈屑。
赵星梦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环住青铜小钟。指尖刚贴上冰凉的钟壁,小钟立刻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股熟悉的共振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钟身分量比预想中沉上许多,她稳稳托住钟底,稍稍发力便将小钟从石台上捧起。
然而,就在赵星梦把小铜钟拿到手里的那一瞬间。
原本应该按时间停滞七分钟再响动的钟楼,直接发出了第八次钟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八声钟鸣毫无预兆骤然炸响。
预定的间隔被彻底打破,钟声不再遵守先前的时间规律。
狂暴的声波自钟楼顶端倾泻而下,整座站台猛地剧烈摇晃,开裂的青石板咔咔作响,不少细小石块从地面缝隙崩裂弹起。
垂落的粗大铁链疯狂左右抽打,重重撞在石墙上,溅起大片暗红锈粉。
轨道上所有铜钟被钟声强行催动,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共鸣,层层声浪卷着灰白白雾翻涌奔腾。
第八次钟响带来的震颤,已经有些影响受到诡气保护的赵星梦与苏晓。
“头……有点晕……”赵星梦看了一眼江诚,她把手里的小铜钟交给了江诚。
“马上过去开门,再往后的钟声,诡气保护的效果可能就越来越差了。”江诚看向赵星梦,他说话的同时也不停歇,一手搂着赵星梦,一手搂着苏晓,快步地向着钟楼门前走去。
赵星梦脚步微微发飘,眩晕感一阵阵冲上头顶,她咬紧牙关,将大半身体靠向江诚,借他身上散出的诡气稳住心神。
苏晓小脸泛白,胳膊死死挽住江诚的腰,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抖,耳边连绵不绝的钟鸣仿佛要将心神搅碎。
数息之间,江诚已经带着赵星梦还有苏晓走到了钟楼门前。
江诚腾出一只手,将掌心的青铜小钟精准对准凹槽缓缓下压。
咔嗒。
一声清脆咬合声响起。
小铜钟严丝合缝嵌入圆槽,钟身纹路与凹槽刻痕瞬间相接。
暗金色流光顺着门板盘旋的钟纹骤然亮起,金光如同活水般沿着石面纹路流淌,将整块黑石大门尽数浸染。
石门深处传来沉重齿轮转动的闷响,深埋墙体内部的古老机关被彻底唤醒。
“轰隆。”
厚重的摩擦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巨大石门向着内侧缓缓滑移,一道幽深的通道在三人眼前慢慢敞开。
“门开了!”苏晓有些兴奋。
似乎是钟楼门开启,原本要出现的第九次钟响戛然而止。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门洞深处涌出来,裹挟着厚重的铜锈与尘土气息。
“进去。”
江诚也不犹豫,他搂着赵星梦与苏晓一起向着钟楼里面走去。
只不过,似乎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随着他们一起进入钟楼,背后的厚重大门,在他们踏入的一刹那,自动关闭了。
沉闷的轰隆声在身后炸开。
黑石大门毫无缓冲地重重闭合,将外界站台的所有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一瞬间,整座塔楼陷入死寂,只剩墙壁内嵌的无数铜钟残留着极淡的震颤余音,细碎嗡鸣顺着石壁缓缓向上游走。
赵星梦下意识回头望去,厚重石门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缝隙,彻底断了三人退回站台的退路。
“门怎么关上了?”
大门关闭之后,她们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苏晓只能下意识地抱住江诚的胳膊,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好黑!”
赵星梦与苏晓反应差不多,在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后,她也抱紧了江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