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安静地听完了孙正德的全部话。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动作带着赵明轩式的迟缓，然后放下杯子。
“孙家主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了，赵家也没有理由再缩着。赵家商队虽然最近也出了事，但赵家的底子还在。如果其他三家都愿意出手，赵家不会落在后面。”
他说完这句话又停了停。
“赵家的基业不能就这么没了。”
钱守成看着孙正德。
“孙家主既然提了这个想法，那要怎么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总得有个大致的章法吧。”
孙正德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两天之后就是周世安在城主府设宴款待各家管事的日子。到时候城主府的人手会比平时分散，大部分护卫都会在前院和偏厅一带值守，后院的防备会比平时薄弱一些。”
“如果我们在那天傍晚时分动手，从前院正面突入，同时派人从后院包抄，应该能在城主府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
“至于具体的人手安排，各家回去之后各自清点一下能调动的人手，明天傍晚之前把数报给我，由我来统一安排。”
赵德厚放下酒杯。
“我需要回去想一想，明天傍晚之前会给孙家主一个答复。”
钱守成也说需要回去跟管事商量一下。
姜大柱最后一个表态。
“赵家这边没有问题，明天会把能调动的人手数目报过来。”
宴会散去时夜色已经深了。
几家的马车在孙家宅院门口各自分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渐渐远去。
姜大柱上了赵家的马车之后靠在车壁上，把今晚在席间听到的每一句话重新梳理了一遍。
孙正德的提议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但也在情理之中。
周世安和姬家联姻的消息已经公开了，几家的反应都落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没有立刻回赵家宅院，而是让车夫绕了一段路，在天狼城外围的接应点停下，换了一身短袍后迅速返回天狼城。
回到天狼城皇宫大殿时苏雪琪正在灯下批阅文书。
姜大柱在她对面坐下，把今晚孙家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雪琪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孙家这次是真的急了。孙正德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不会轻易走这一步险棋。他既然愿意把几家叫到一起把话挑明，说明他已经认定城主府和姬家的联姻是眼下最紧迫的威胁。”
她又想了想。
“而且他选的时间也很准，正好卡在姬家迎亲队伍到达之前，既不给人留出太多反应时间，也不给周世安留下调整部署的余地。”
姜大柱点了点头。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顺着他们的路子走，把城主府拿下。周世安倒了，姬家就算派了人来也只能重新寻找支点，不会把全部力量倾注到一个已经垮了的棋盘上。到时候我们再转头处理孙家、钱家和赵德厚，省城就能彻底收进手里。”
苏雪琪看着他。
“你已经想好计划了？”
姜大柱说：“孙家要动手的时间是两天后的傍晚，各家把供奉和人手集中到孙家统一调度。那时候城主府的防备会集中在正厅一带，后院会出现空档。我们不需要出太多人，只需要在关键位置安排几个能够接管局面的人手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打算把周霜霜也接出来。周世安倒了之后，如果她被姬家那边当成筹码带走，省城后续的交接就会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苏雪琪点了点头。
“那我让银月准备几个人手，到时候混在孙家的队伍里进场。”
她又看了一眼姜大柱。
“你打算用赵明轩的身份留到什么时候？”
姜大柱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天狼城的轮廓。
“等到省城这几家都归到天狼城名下之后，赵明轩这个身份就可以收起来了。”
孙家宴席散场之后，钱守成的马车没有直接回钱家宅院。
车夫在巷口勒住缰绳，钱守成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帘子。
马车绕了几个弯，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口停下来。
钱守成下车之后没有去前院，他穿过侧廊，走进了正厅后面那间平日不常用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墙壁都封着厚实的木板，一盏油灯在桌角燃着，昏黄的光线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位族老已经到了。
靠左的那位族老见钱守成进来，把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孙正德这次怎么说的。”
钱守成在三位族老对面坐下来，把今晚在孙家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要把城主府做了，就在这两天动手。姬家的迎亲队伍下个月就到，过了这半个月就没有窗口了。孙家的意思是三家合力，先把周世安拿下来，省城的格局重新洗牌，矿脉和商路按出力比例重新分。”
靠左那位族老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像是把那些话放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才开口。
“孙正德这个人向来谨慎，从不大包大揽。他这次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满，应该是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钱守成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姬家迎亲队伍一到，孙家就是第一个被压下去的。孙家在京城那边的姻亲，在姬家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靠右的那位族老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不低。
“那钱家出多少人合适。”
钱守成说，孙正德的意思是先合力拿下城主府，各家按出力比例分将来的利益。孙家拿大头，钱家和赵家分剩下的。
靠右的族老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孙家拿大头这个事，事成之后还能谈。眼下先把周世安那边收拾干净再说。”
坐在最里面的那位年纪最大的族老一直没有开口。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听。
等到前面两人都说完，他才慢慢睁开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