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府,季坤住处。
密室重门紧锁,隔绝外界所有喧嚣风声。
铜烛摇曳,明暗浮沉不定,将一室气氛压得沉凝如水。
肃王季坤静坐案前,半生随先帝开疆拓土,两朝权场打滚,早已练就一身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并未急着论权谋、破危局,反而先缓了语气,“近日内宅如何?”他语声不高,沉缓稳妥。
这一问,无关朝堂,只关骨肉。
庆王对发妻与景柔,存着一身难得的柔软疼惜。
闻言,他眉宇间的沉厉稍稍敛去,轻轻颔首,“劳岳父挂怀,王妃毒性渐散,只是亏空难补,需长久静养。”
“柔儿失子之痛难平,也需要时日……”
庆王没继续说,因为祁治本就是他们的棋子,如今景柔落胎,相当于丢了筹码,又伤了身子。
季坤微微颔首,眼底温情转瞬彻底褪去。
那一星柔和收尽,余下的便是两朝老臣的多疑、深沉与算计。
他抬眸,目光通透如炬,淡淡开口,字字藏机,从不点破,却句句诛心,“内宅接连折损,已是不顺,偏偏此时,外局再起大浪。”
“三日流言,润物无声,遍地风起,却查无源头。圣谕紧逼,祁国使臣步步问责, 巧得太过规整。”
季坤指尖轻点案面,声音压得极低,“无巧不成局,有人借势收割,断你外援、削你声势、毁你布局。”
他从不说破是谁,可潜台词已然摆明——这是上位者顺势敛权、借机打压的帝王之局。
庆王眸底暗光翻涌。
他心中向来清明,自己蛰伏多年、暗蓄势力、外联祁国,步步筹谋从不是安分守己的王爷所为。
他本就蓄意问鼎、意在大位,此番联姻祁治,便是他棋局里极重的一枚外援棋子。
如今棋子凭空失踪,满盘受制,看似横祸天降,实则是自己的谋逆之路,被人精准截堵。
他压下心内翻涌的戾气,沉声道:“陛下已经怀疑了?”
季坤手指轻轻叩击桌面,面上神色微动,“只怕是已经打草惊蛇。”
庆王一直以为他们隐藏的很好,如今自己才是猎物,一时间有些后背发凉,竟也有些焦灼,“这下如何是好?”
“眼下人寻不得,局解不开。我可不惧流言,可祁国问责、圣意追责,再拖下去,王府根基必损,万事皆休。”
“不如提前行事,一了百了”
“不可!”
季坤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冷笑,老谋深算的心思终于缓缓铺展,句句留后手,步步可进退,“你若真的现在起事,倒真是白送人头了,不管景帝如何猜想,只要没有证据,他不能把你如何。”
“既然局困于人,便从人身上解。”
“如今全城搜捕无果,与其被动挨打、百口莫辩,不如重归事发本源,颠倒视听,自脱其身。”
“岳父的意思是……”祁治问。
季坤缓缓道出全盘周密说辞,逻辑严丝合缝,将所有过错彻底推给祁治,“柔儿小产后心神溃散、夜不能寐,府中为她定制安神养身汤药,内里配有静心定躁的微性迷幻药引,只为安神止痛、平复内损,是内宅堂堂正正的调理方子,太医可查、药方可证。”
“祁治在无人看管之时,不慎误饮了柔儿的汤药。”
说到此处,季坤眸光一沉,继续补充,“他天生体质特异,与常人截然不同,此药于女子是静养安神,于他,却是乱神迷性的烈药。”
“药力反噬经脉,顷刻间神志崩乱、心性癫狂,全然失了理智。他双目赤红、疯魔失控,随手夺下府中短刃,不分人事、胡乱劈砍,当场重伤于你。”
“府中侍卫猝不及防,尽数被他癫狂乱态逼退,无人敢近身制压。他借着满府大乱的空隙,趁无人阻拦,独自奔逃出府,自此亡命不知所踪。”
一席话落,彻底改写了整件事的性质。
从前是:庆王囚害祁储、狼子野心、祸乱邦交。
如今是:祁治误服汤药、体质相克疯魔、伤人乱砍、自行出逃、下落不明。
季坤抬眼,目光深邃莫测,语气平淡却字字掌控全局,“你是伤者,是无辜受袭之人,王府是遭祸之地,从无拘禁谋害之心。”
“明日你带刀伤入宫,姿态坦荡,主动请旨彻查、传唤下人、核验药方、对证伤势。先前借柔儿身子推脱圣谕的嫌疑,一举扫空。”
“对外只说,祁治药性迷乱、癫狂失控、自行逃亡,王府竭尽全城之力搜捕,依旧渺无踪迹。”
他末了添上一句极有玄机的话,藏尽二人共图大业的私心,“先洗眼前罪名,稳住根基不乱,来日,方可再行筹谋。”
庆王瞬间彻悟,眼底阴霾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枭雄的狠绝与笃定。
此计滴水不漏、死无对证,既解眼下死局,又不伤他根本,完美保全他日后篡位的所有后路。
他沉声道:“多谢岳父,我即刻回府,规整伤势、统一阖府口径、封存药方、串好下人证词,半点纰漏不留。”
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一室之内,慈父之忧、权臣之诈、同谋之狠,尽数暗藏。
看似只是解一桩失踪危局,实则,是两个老谋深算之人,为日后滔天风云,稳稳保住了一盘大局,到底是狐狸还是老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