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吞海捂着鼻子走进门内，灰尘被她的脚步扬起，她立刻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挥着手扇风：
“哎哟，这里确实太脏了。要不是带你们来见识一下这强大的人工智能，我平常绝对不会走进这里一步。每次进来我都觉得自己要得尘肺病。”
她在中央那台巨大的环形机器前停下，仰头看着那些在灰尘中艰难闪烁的指示灯，语气里多了一丝追忆的味道：
“我们那位董事长爷爷的爸爸那辈，就是金天鹅家族轮班接手这大厦的管理权的时候——这台‘共识天尊’就已经没人管了。据说，那时候我爷爷的爸爸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现在他坟头的树都有三层楼高了。”
朱刚烈凑近那台机器，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上面实在太脏了。他的手指上已经沾了一层灰，他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海姐，那这门当初建的时候，”
冼辛明走上前，指着门上的生物密钥槽位置——那些凹槽如今已经被灰尘填平，几乎看不出来了，“听说要有十个大老板一起按手印才能开？”
胡吞海转过身，双手叉腰，用一种“你功课做得不错啊”的眼神看了冼辛明一眼：
“哟，你还真做过功课？没错！当初建这楼的时候，这门的设计可了不得。十个生物密钥槽，对应十大家族的掌舵人。必须十个人同时在场，同时按手印，同时进行量子脑波同步，这门才会开。少一个都不行，少一滴血这门都不认。”
“那可真是……严丝合缝。”冼辛明感慨道。
“严丝合缝？”胡吞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是不知道后来的故事。”
朱刚烈顿时来了精神，凑上前问：“后来怎么着？”
胡吞海转过身，背对着那台巨大的共识天尊，面对着两个“新人”，像在讲一个祖传的段子。她的表情生动，眼神灵动，手势夸张，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我要讲故事了你们都给我听好”的状态。
“第一年啊，大老板们每周还来开个会。”
她指了指门边那张积满灰尘的、足能坐下二十人的豪华会议桌——桌面上的灰尘厚得可以在上面写毛笔字。
“就坐那儿，一边喝茶一边讨论什么‘全球共识参数调整’、‘资源分配比例优化’之类的。那时候这门每周开关一次，每次都要十个人排着队按手印，跟签合同似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竖起：
“第二年，改成每月一次。有人觉得每周来太折腾，提议改成每月，而且每次进来只要其中一个家族成员的认证就能开门。投票通过了，你猜怎么着？全票通过！十个人，没有一个反对！”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两根并排：
“第五年呢，有人开始嫌麻烦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目光扫过冼辛明和朱刚烈，等待回答。
朱刚烈挠挠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不是！”胡吞海一拍手，笑容更加灿烂，“是因为——他们要从楼下来，坐三分钟电梯！”
冼辛明和朱刚烈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这是什么神仙理由”的表情，然后同时苦笑。
三分钟。因为三分钟的电梯路程，所以决定打开一扇号称“保卫全世界文明共识”的门。
胡吞海继续讲，越讲越来劲：
“到了第十年，银蝎家族有位老太太过八十大寿。她嫌这栋楼的露台视野不够开阔。你知道吗，共识之门外面本来有个超级露台，能看到整个金蜜蜂城的天际线。”
冼辛明点头。
“老太太说：‘这门关着挡风景啊！我那露台看月亮，这破门占了一半视野！好好的月亮被切成两半，像话吗？’您猜怎么着？”
胡吞海眨眨眼，“生日第二天，工程部就来人，把锁芯——拆了！”
她低头，用脚尖踢了踢门边地面上的一处痕迹。那里有隐约可见的切割和填平痕迹，被一层大理石覆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喏——原来这儿有个液压锁基座，现在填平铺大理石了。我爷爷说，当时拆锁的工程队来了八个人，拆了半小时，就为了给老太太一个‘视野开阔的赏月体验’。最讽刺的是，这老太太死后，他的儿子嫌弃这超级露台太大风，影响开会，于是投票封了，依然是全员通过。”
朱刚烈的嘴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他的目光从那处填平的痕迹移向那扇大敞着的门，又移向那根靠在门边的拖把杆——拖把杆的顶端，那块已经硬化的抹布上，甚至还能隐约看到“大厦物业”的字样。
“那……”朱刚烈的声音艰涩，“不怕有人闯进去吗？”
胡吞海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这个新人真可爱”的调侃。
她伸手指着门内那台漆黑如夜、表面点缀着无数闪烁光点的巨大环形机器，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闯？往哪儿闯？”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指向共识天尊的轮廓，“这门里头就是‘共识天尊’——全世界人工智能的老祖宗！你以为是个人就能靠近它？”
她捂嘴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以为没保安？错！是根本不需要！”
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冼辛明和朱刚烈，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告诉你们个秘密——这栋大厦，连只苍蝇飞进来，共识天尊都能给它做个基因测序。它能在苍蝇飞过第七层走廊的零点三秒内，分析出这只苍蝇是公是母、从哪个垃圾堆孵化出来的、身上携带了多少种细菌、它的祖宗十八代是什么品种。”
她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露出一个假装怀疑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真要有坏人——比如像你俩这样，没有工牌、没人带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陌生人——”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还没摸到门呢，就被共识天尊察觉了。它一个指令发下去，我大姐的天启眼识把你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我二姐的顺风耳连你心跳的每一次波动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呢——很可能你就被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弄死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显然对自己的“吓人功力”颇为满意。
冼辛明配合地做出一个“好可怕”的表情，朱刚烈则挠着头憨笑。
“所以啊——”
胡吞海踢了踢靠在一旁的扫把，拍了拍手上的灰，“锁？锁是防君子的！但这年头哪还有君子来偷东西啊？都是自己人！”
她转头，用手中的警棍虚点了点门内阴影中的共识天尊轮廓，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再说了，那玩意儿自己有防御系统。你以为它是吃素的？”
她又露出一个想要吓人的严肃表情，眼睛瞪大，眉毛上扬，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我要讲鬼故事了”的状态：
“据说一百年前有个清洁工误入这层——可能是迷路了，也可能是好奇心太重——刚踏进去三步……”
她伸出手，比划着“三步”的距离，然后猛地做了一个抽搐翻白眼的表情，舌头微微吐出，身体夸张地颤抖了一下。
朱刚烈已经摸清了这位美女的表达风格，非常配合地露出惊恐的表情，急切地问：
“死了吗？”
胡吞海“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的严肃瞬间被开心取代：
“不！是直接被‘思想消毒’了！醒来后连自己叫啥都忘了，就会背《员工守则》第一章，‘第一条：业主永远是对的；第二条：如果业主错了，请参考第一条’。背得那叫一个溜，比咱们物业经理还熟！”
她笑着拍了拍朱刚烈的肩膀，总结道：
“所以啊——这门开不开，根本无所谓。开着，老板们来‘监督露台’赏月的时候，视野开阔，心情舒畅。关了呢？影响风水还挡路，麻烦。”
她双手一摊，做出一个“这就是人生智慧”的姿态：
“明白没？这就是职场智慧：别给领导添堵，比啥安保都强。你锁得死死的，领导想进来还得找你开门，那不是给领导添麻烦吗？开门敞亮，领导溜达进来赏个月、喝个茶、拍个照发朋友圈，心情好了，你的绩效能差吗？”
冼辛明和朱刚烈同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齐齐点头。
胡吞海看了看手腕上的全息手表，眉头微微一皱：
‘行了，该看的都看完了。走吧走吧，下楼看看你们的工位去。这里我一秒都呆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的肺要抗议了。’”
她转身，推了推朱刚烈的后背，示意他俩先出门。冼辛明和朱刚烈顺从地走向门外，胡吞海跟在后面，随手将门一带——
“砰”的一声闷响。
门没有关严。或者说，它似乎从来没有被设计成能关严。那道十五厘米的缝隙，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永远咧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间的说话声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楼层的隔音门完全隔绝。
天尊圣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穹顶的光纤在无声地流转，只有那些古老的指示灯在灰尘中一明一暗地闪烁，只有那根拖把杆还斜靠在门边，像一位百年的守门人，从未离开。
设备后的阴影中，革命军们的表情麻木。
余华鹰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荒谬感。他的眼神从决绝变成了空洞，像一扇被突然关闭的门。
他盯着那扇敞开的共识之门——那道十五厘米的缝隙——目光久久没有移动。
西塞莉的手在颤抖。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包，从里面拿出一支镇静剂，不是因为需要注射，而是因为她需要握住什么东西来确认自己的手还在。她攥着那支细长的注射器，指节发白。
“之前……”
西塞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沙哑，“有一位牺牲的革命军先烈。她是汞蛇家族中被掌权者遗弃的私生后代。”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出口：
“……她就是因为偷了家族的基因图谱，才被追杀的。她以为那是救世界的钥匙。她把图谱藏在身体里——藏在皮下，做了一次小手术，把微型存储芯片植入手臂内侧。她被捕的时候，那些人为了取出芯片，把她的手臂……”
她没有说下去。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我们计划了……”小道秀富推了推眼镜，眼镜片上映着那扇敞开的门，他的声音机械得像在重复念一份报告，“一千一百四十七万三千六百九十二次……就为了打开一扇……用拖把杆顶着的门。”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面部肌肉在巨大情绪冲击下的无意识反应。
维塞琳娜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曲，书脊上贴着一个编号标签——“革命军内部资料，编号：R-0037”。
她翻到某一页，书页哗哗作响。
“第7章第3节：关于液压锁的17种应对方案……”她的手指在字行间划过，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文字此刻变得陌生而可笑。她又翻了几页，继续读下去，声音越来越轻，“第9章：量子脑波同步的312个注意事项……第12章：生物密钥伪造技术的12个关键步骤……第15章：共识天尊防御协议的绕过方案……”
她翻到书的末尾，合上。然后，轻轻地将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书落在桶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一个棺材盖被合上的声音。整本书的重量，三年的准备，无数人的牺牲，都在那一声“咚”里，化为虚无。
克里斯还蹲在设备后面，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委屈：
“我刚刚……”
他的声音像是从梦中醒来的人发出的呢喃，“在为什么做准备？我为了这次行动，每天都在做梦，梦见自己冲进天尊圣殿，梦见自己和战友们一起改写世界的命运。而此刻，竟发现自己为之准备了三年的最终决战，连一把像样的锁都没有遇到。”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余华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他的目光从门的缝隙移开，落在穹顶那些流转的光纤上，落在那些积满灰尘的仪器上，落在那根靠了不知多少年的拖把杆上。
“最坚固的牢笼……”
他的声音平缓，没有了往日的激昂，“不是锁有多复杂。”
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来完成这个否认。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而是囚犯自己相信——‘外面更危险，还是里面安全’。”
孙翔蹲在一旁，他的侏儒狨猴身体在巨大的设备阴影中几乎完全隐形。他听着余华鹰的话，目光却落在那扇门的内侧，落在那根拖把杆上。
“他们不是忘了锁门。”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超越此刻处境的洞察，“是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敢来‘劫狱’。”
他的目光沿着拖把杆移动，从顶端的硬化的抹布，到木质的杆身，到杆底抵住的地砖。地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就再也无法忽视。
那是一个百年形成的凹痕。证明这扇门，已经敞开了比任何活着的人的寿命都更长的时间。
地面上，积灰厚达两到三毫米。灰尘的分布并不均匀。门口附近被踩得最乱，脚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有新有旧。
孙翔蹲下身，从设备后面探出头，仔细查看地面上的灰尘。
“还有……”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介于苦笑和叹息之间，“……蟑螂。”
他指着地面上几串细小的、分叉的足印，在灰尘中留下了清晰的轨迹，从墙角的缝隙延伸向中央的机器底座。
“这里……连害虫防治都没做。”
孙翔抬起头，狨猴的小脸上露出一个人类的表情，那是一种看待荒谬事物时特有的无奈。
“看来物业费白花了。”
这玩笑很讽刺，没有人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