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四蹄蹬地,青石迸出一串火星。
它本就是吞了妖物血肉的骏马,得了修行的门道的精怪,被青蛟那股先天威压压了半炷香,此刻一旦得了云奕的指令,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尽数化作蹄下劲风——整个身躯如同一道脱弦的白虹,贴着荒滩的枯面斜斜蹿了出去。
枯黄的苇秆在两侧飞速倒退,“哗哗”地擦过马腹,像无数把细小的刀。
风灌进云奕的领口,把他方才蹲在青石上逼出的那一层冷汗,瞬间激成了一层薄冰。
“低头!”
不听一声暴喝。
云奕几乎是本能地把身子一矮——
身后,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响。
像一根烧红的针,穿透了一匹厚布。
他眼角的余光里,方才那片他们刚刚跃出的荒滩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不宽,最多一指,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三丈开外,缝中渗出幽幽的青光,像有人在地底划开了一道伤口。
没有碎石飞溅,没有烟尘升腾。
就只是——裂开了。
云奕后脊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
他懂了。
那不是攻击。
那只是那头青蛟……在下面,随手摆了摆尾。
“妈的妈的妈的——”不听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尾巴死死缠着他的小臂,“这还只是尾巴!它要是真追上来,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云奕没有回头。
他双手攥紧白龙的鬃毛,指节泛白。
白龙的肌肉在掌下像铁块一样绷着,每一步落下都震得他骨缝发麻,可他能感觉到——这匹马的极限,已经快到了。
八骨境之上的妖物。
光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片移动的危险。
他丹田内剩下的那些的灵力,此刻在对方面前像一盏被风摇晃的油灯,忽明忽暗。
后肩的经脉还在隐隐作痛,方才灌暗河时候遭到的反噬,被这一通亡命狂奔扯得又裂了几分。
“前面——”不听猛地抬起头,耳朵转向左侧,“前面是芦荡的边!出去就是干地!”
云奕抬眼。
果然,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枯黄终于到了尽头。
再过去半里地,便是灰蒙蒙的、覆着一层薄霜的荒土。
只要冲出这片芦荡,脚下不再是那层该死的“干壳”,他就有腾挪的余地。
白龙也看见了。
它一声低沉的嘶鸣,四蹄猛地一蹬,整个身躯腾空而起——
就在这时。
袖中那枚「琳令」,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种微微的震颤。
是真真切切的、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暖玉,“嗡”地一下贴上了他的小臂内侧。
云奕心头一跳。
下一刻——
身后传来一声极悠长、极缓慢的叹息。
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它顺着水面、顺着风、顺着整片芦荡的每一根苇秆,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云奕的耳朵里。
像有人在他耳畔,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跑什么?”
白龙的前蹄,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它这一僵不要紧——整个身躯正处在腾空的最高点,前蹄悬空,后蹄还在向后蹬,按理说接下来便是重重地落在那片荒土上。
可就在这一瞬,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攥住了后颈,整个马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就那么悬着。
云奕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力场从身后涌来,像整片天空塌了一角,压在他的背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云奕——”不听的声音都变了调。
云奕咬着牙,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
他看见了。
那只青色的蛟,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浮上了水面。
它的身躯之大,远超方才那一道弧光所揭示的尺度——从芦荡的这一头到那一头,那具覆满青鳞的庞然身躯静静地横在水上,像一座浮在水面的、活着的山脉。
颔下的长须随波轻轻飘荡,每一根须梢上都挂着一滴幽幽发光的水珠。
它没有追。
它甚至没有抬头。
它只是用那双深陷的、合了千年一般的眼眸,隔着百丈的水面,平平地、淡淡地,望着半空中那匹被无形力场定住的白龙,和白龙背上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然后,它张开了口。
不是方才吞水妖时那种腥风一卷的残暴。
这一次,它的声音低缓而苍老,像一块在河底沉了千年的石头,缓缓地、缓缓地翻了个身。
“小家伙。”
“你跑这么快是为什么?”
它的瞳孔微微缩成一线,那点幽微的青光从竖瞳深处渗出来,落在云奕握在袖中的那只手上。
“难不成前些日子燕山异象,你是弄出来的!?”
云奕的心脏,“咚”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是错的。
青蛟也不催。
它就那么浮在水上,长长的身躯随着水波一起一伏,颔下的须在半空里轻轻扫过,带起一圈一圈极慢的涟漪。
整片芦荡安静得可怕,连风都不敢再吹。
半晌。
它忽然又闭上了眼。
那个动作很轻,很疲惫,像一个睡了太久的老人,被一阵意外的响动惊起,看了一眼,发现不过是风,于是又打算沉沉睡去那般。
「琳令」再度变得炙热,表面泛起的灵光甚至透出了云奕的衣衫。
“……罢了。”
它突然低声说。
那股压在云奕背上的、万钧一般的力场,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撤了。
半空中的白龙浑身一抖,“噗通”一声重重落在荒土上,四蹄一软,差点跪下去。
它打了个响鼻,踉跄着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浑身的白毛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青蛟的声音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像一块正在缓缓下坠的石头。
“往南走。”
“别回头。”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地、缓缓地没入水中。
那只覆满青鳞的弯角最后没入水面时,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仿佛那东西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水面重新合拢。
枯黄的苇秆在不知何时又起的风里,轻轻晃了晃。
云奕僵在白龙背上,足足过了三息,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衣裳上,冰凉一片。
不听从他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那片恢复了平静的黑水,又缩了回去。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它放咱们走了?”
云奕没有回答。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袖中那只手。
「琳令」的热度已经退了,恢复成那块温凉的、不起眼的玉牌。
可不知为什么,他指尖触到牌面的那一瞬,分明感觉到——
牌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刚刚翻了个身。
像一颗沉睡了千年的种子,被那青蛟最后那一眼,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云奕抬起头,望向南方。
他攥紧了手中的「琳令」。
“走。”
他低声说。
白龙打了个响鼻,掉头,朝着那片灰蒙蒙的荒土,一步一步地,稳稳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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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你居然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气机。”
青蛟微微眯眼,看向燕山山脉。
“还好老子嗅到了,不然又被你寻到理由上门,现在可是我族关键时刻,不能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