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医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小休息室。
康盈先去处理伤口,罗桓包扎过前臂,跟着警方补充现场情况。高非和陈恺坐在门外,高非的肩部刀伤刚处理完,一侧衣袖被剪开,止痛药还没能让他彻底缓过来。陈恺的手肘在跌倒时受伤,额边也缝合了伤口。两个人坐着,都没有力气整理衣服。
秦江雨检查沈充身上的情况,确认没有漏掉明显外伤,才让他坐下等医生进一步检查。秋刃拿走了他一直攥在手里的染血手套。
左前回来时,腰侧已经包扎,额角贴着敷料。他关上门,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沈充看向他,喉咙动了动。
“我靠,太特么危险了。左前,赶紧找找有没有雇佣军,找支军队保护我。”
左前抬眼。
“要不要我联系海军来帮你?”
“真的吗?”
“你在想屁吃呢。还雇佣军,你那三瓜两枣,够付几天费用啊?别被袭击一次就一惊一乍。”
沈充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哎,真是危险身份。福还没享受到,鬼门关要走几遭。”
秦江雨把检查过的护手收好。
“看来以后户外活动,我们几个也要参与了。”
“这样最好。”沈充说,:“比叫什么海军靠谱多了。”
左前想扯一下嘴角,牵到了额角的伤,没笑出来。
秋刃把水放到沈充面前。
“你现在说什么都行,先把水喝了。”
文达进门,手背也包着。他听见最后两句,没有跟着打趣,只告诉他们,除何朔仍在抢救外,另外四名活着送到医院的聘用安保都已经得到救治,其中两人正在手术。
沈充马上坐直。
“何朔呢?”
“还没有新消息。”
屋里静下来。
刚才那几句话没人当成真的雇佣计划,更没人觉得袭击不过如此。他们只是在等结果的时候,找到了几句能够说出口的话。
过了一会儿,秦江雨问起最初的情况。
左前说到那个双手使短刃的刀手肩部迟滞时,秋刃补了一句,自己遇到的浅衣女人能辨认投影。
“脸一点也没看清?”秦江雨问。
“你不是也看见了吗?跟刚刷完的墙似的。”左前摸了摸额角,烦躁地放下手,“打中都看不出他疼不疼。只能看动作。”
“没完全骗住。只让她慢了一下。”
“够了。”秦江雨说。
“当时够。下次未必。”
文达站在门边,听他们说完才开口:“那些人的配合不是临时凑的。有个受伤以后,还在等旁边的人接。他习惯有人在那里。”
左前低头看了看手。
他也习惯过。
以前不用回头,就知道常本大概在哪儿,林光子会先骂谁。那个习惯后来在不同的立场里断过几次,现在死去的记忆忽然被一个不认识的敌人勾了出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十二
西蒙是在自己的公开说明刚发出不久,看见袭击消息的。
原本准备讨论法院对新增申请的限制,主持人却突然转向刚收到的画面。采访区里有人倒下,熟悉的银域争议被新的标题盖住。
有人试图向他解释,新闻还没有核实。
西蒙摆了一下手,让那人闭嘴。
韦斯比他更早看完了几段影像。
“公司有没有人参与这件事?”律师问。
屋里几个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
西蒙的脸沉下来:“没有我的命令。”
“我问的不是只有您的命令。”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韦斯的话只是不好听。
“如果任何部门同涉事人员有业务、接待或联络,现在就说明。相关记录必须保留。”韦斯说,“别等警方来问,才发现有人自作聪明。”
安全事务负责人有些不快:“现在还没证据指向我们。”
“所以更不需要有人替公司制造新的问题。”
西蒙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韦斯。
“你觉得这会改变今天的结果?”
“不会让已经作出的裁定消失。”
“那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韦斯看着他。
“因为我们刚刚劝法院相信,相关记录可以按现有程序妥善处理。现在,与争议有关的人在公开场合遭到袭击。对方接下来要求加强保护、加快保全核查,都会有人认真听。”
“你也认为是我?”
“我认为自己需要知道谁在替我的客户做决定。”
西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终端上已经出现第一批合作方的询问。原本愿意配合澄清的两家公司,要求暂缓当日公开访问。没人直说怀疑他,措辞甚至很客气。
这种客气比直接指责更让人烦躁。
“今天你拿到的结果,已经没人问了。”西蒙说。
韦斯收起材料。
“结果还在。您要是想把后面也打下去,就别让法律团队最后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
十三
凯恩见到沃斯时,先看见他被固定起来的手臂。
真壁坐在另一边,脸色很难看。损坏的面片已经取下,装在旁边的盒子里,他颊侧留下了一道擦伤。屋里的人卸去了外面的伪装,真实的五官重新显出疲惫和疼痛。伊莲娜还站着,肩部的衣服已经换掉,但抬手时仍然不自然。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凯恩想要的结果。
沈充活着。
而且现场留下了人。八人死在交锋中,三人被警方控制后遭到处决,只有十三人撤了回来。这是沃斯逐个核对后给出的数字,不是警方已经掌握的全貌。
“说吧。”凯恩道。
沃斯没有拿人群混乱当借口,从接触开始说到警方介入,哪些判断错了,哪些人没有回来,一项项说明。
真壁听到自己那里,低声说了一句:“左前比影像里快。”
伊莲娜看向他:“白瞎了你那身昂贵的战斗义体。”
真壁抬起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凯恩听完,问沃斯:“确定那个姓沈的没有受到致命伤?”
“确定。我看见他帮着抬人。”
凯恩点头。
“这次没做成。”他说。
沃斯望着他,没有出声。
“那三个呢?”凯恩问。
“处置了。”
真壁停下了活动手指的动作。伊莲娜偏过头,看向窗外。
凯恩的目光落在沃斯腕上,没有因此露出放心的神情。人没能开口,不代表身体、器材和留存记录也会一起消失。三个受控者死在警察眼前,只会让这件事查得更深。
“先处理伤。剩下的人逐个确认,不知道的就写不知道。”
西蒙的通讯随后到了。
凯恩到另一间屋里接通,屏幕上的男人根本没打招呼。
“我上午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
“你听不懂?”
“我听懂了。”
西蒙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是觉得,我的话无所谓。”
凯恩没有立刻辩解。
“人还活着,这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西蒙往前倾了身体,“现在门外一群人问我是不是准备杀掉继承人。继承人!法院还没认,他们先认了!我上午刚在诉讼上拿到点优势,你下午替他把台阶搭好了。”
“舆论会变。”
“那你去变。我的律师现在要先查我自己的人,你明不明白?”
凯恩看着他,终于说道:“如果他今天答应拿一部分业务,离开您的董事会争议,您会接受。”
“这跟你——”
“您会接受。”
西蒙停住。
“但他拿到那部分业务以后,可以做什么,您未必介意。”凯恩说,“有人介意。”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西蒙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引进来的帮手,未必愿意让自己按最有利的方式结束纠纷。
“别再动我的人,也别借我的名义安排任何事。”他说。
“可以。”
西蒙关闭通讯。
门外,韦斯还在等他回答那几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十四
何朔没有救回来。
消息传来时,康盈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重新扣自己的袖口。医生已经提醒过她,今天不要再用那条手臂。
她听完以后,手停在扣子上。
没有人立刻说安慰的话。
沈充站起来,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问到第二遍时,秦江雨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
医生没有责怪他重复,只把结果又说了一次。
蔡沅在现场就已失去生命体征,送医后的复核没有带来他们想要的转机。
何朔、蔡沅、唐默、周航,还有另外四名同事。
十二名随行聘用安保,八人死亡,四人住院,无一完好回来。康盈、左前和罗桓的伤还不在这份名册里。
康盈将名单核对了两遍,第二遍没有改变任何一个结果。她知道这些数字不会因为自己不点确认就少一个,可手指还是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别再核了。”秦江雨轻声说。
她摇头:“还有家属资料。”
秦江雨在旁边坐下,没有拿走她的终端。
记者和路人中同样有人伤亡。警方仍在核对身份和救治情况,没有把现场未经核实的传言当作最终通报。沈充听见医护人员询问另一名死者的家属是否到了,抬起头,才意识到那个人甚至不认识自己。
康盈把终端打开,停在何朔的紧急联系人一栏。
她记得他今天早上还在嫌蔡沅检查东西太慢。
沈充走过来。
“我跟你一起说。”
康盈没有推开他,也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那串联络信息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通讯接通以后,沈充才发现自己原来准备好的话一句都不好用。
对面先问,是不是出了事。
他承认了。
那一段很长,声音却不多。该说明的事情由康盈说,沈充补上自己知道的部分。他没有先谈赔偿,也没有把“他是为了保护我”说成一种能让家属舒服一点的荣誉。
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问,能不能来见他。
“能。”沈充说,“我们安排。您先别一个人急着出门,让我们跟您确认好。”
挂断以后,康盈坐回去,脸上没有眼泪。
“我招他进来的。”她说。
沈充站在她旁边:“这事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
沈充也没有继续争到底是谁该自责。
文达从另一边过来,告诉他们,蔡沅的紧急联系人已经联系上,正在等康盈说明情况。罗桓正在陪警方核对随行人员,宗政弘把原始记录传完了,人还在办公室。
后面还有七户人家要通知,还有四个病房要守。沈充刚刚坐下,便又站起来。他没有让同一个工作人员独自反复说出八遍死讯,也没有把所有人的后事归成一个笼统的赔付项目。
唐默没有回复的那条家庭通讯,还停在他自己的终端里。沈充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却总想起上午进门时,唐默一边看消息一边给别人让路的样子。
“让他过来。”沈充说,“留个能接电话的,别让他一个人盯着那些东西看一晚上。”
文达点头,给宗政弘发了消息。
十五
李映直到傍晚才有空坐下来。
她的手背有一块淤青,小臂的刀伤也已经缝合包扎。医护人员让她少动伤侧,她答应了,过了一会儿,仍用另一只手打开终端。
许岚坐在旁边,先把终端从她另一只手里接过去。
“你说,我替你划。”
李映抬头看她,没拒绝。
新闻已经远远超出她能够独自控制的范围。
本地新闻切断了几档原定节目,整点播报反复回到司法服务中心外的袭击。未经处理的直播片段早已扩散,有人亲眼看见周航倒下,也有人从另一个镜头看见唐默将李映推开。
主流媒体开始遮蔽死者与伤口的画面,却无法让观众忘记那一大片冷白的脸。记者追问的不再只是沈充是谁,还有袭击者为何能够在人群中同时现身、多少人未能逃离、警方将如何处理这场严重的治安事件。
城市管理部门召开紧急说明会,司法服务区加强警戒,遇难者家属的联络窗口也随之公布。被围攻的不只是一个富有争议的年轻人,现场还有来上班、办事、吃午饭的普通市民。
这让所有轻描淡写的回应都显得刺耳。
有人在转发受伤记者的陈述,有人追问诺维亚的治安,还有人把这件事与柴新觉当年的失踪连在一起,说终于知道为什么一个继承人出现,会有那么多人着急。
也有人怀疑炒作。
可现场确实有人死亡,警方也确认发生了严重持械袭击。那些轻飘飘的猜疑很快受到反驳,又引来新的争吵。
“不要替警方报伤亡数字。”李映说,“只发我们已核实、家属已经知情的部分。何朔的名字先等等,家里还没说能不能公开。”
许岚把要求转给协作人员。
“银域那边的说明呢?”
“留着,别装没看见。”
李映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看来我们要公布一些内容了。”
“什么?”沈充问。
“把你已经在做的事讲清楚。你可不是去抢一个没人认识的公司,你是在通过程序确认柴新觉留下的权利。现在你受到了袭击,但没有撤回委托。至于是谁害怕你继续查——让他们问。”
“西蒙?”
“对的,普通平民就喜欢八卦这些。”
许岚将另一条消息压到后面。银域相关市场出现了波动,几家机构正在询问她的看法,她一条也没有立刻拿去做交易。
现在他们掌握的现场细节,有不少还没有公开。
她把正在外面的交易人员叫回核对风险,拒绝了一个临时加码的提议。账户可以少抓一次机会,眼前这些人不能因为她急着挣钱,再添一个说不清的问题。
沈充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在一个被广泛转发的片段里,他半蹲着扶住何朔,衣服上有血。镜头晃得厉害,脸却看得很清楚。
评论已经有人说,他伤得不轻。
“我没被刀碰到。”沈充说。
“那就别说刀伤。”李映回答。
沈充又看了一会儿。
“他们看见我好好的,会不会觉得这事是我自导自演?”
许岚抬起头。
李映没有马上说话。
“可你今天差点死了。”她说,
“我是说,外面的人。”
她明白了,脸上的疲惫忽然变得更明显。
“你想让他们看见什么?”
沈充没有立刻回答。
十六
他走开以后,那段沉默在屋里留了很久。
最初只是有人提到,画面里的血容易让人误解,发布近照时应当如何处理。随后话题变成了伤情,再后来,沈充自己把一个不该被顺势推进的念头往前推了一步。
他不想只做那个受保护的人。
也不想再被外界当成一个只会拿钱、请律师、站在安全地方说话的年轻人。
这两个念头里,前一个含着负疚,后一个含着算计。他自己分不干净,却没有因此停下来。
等李映再见到他时,他身上多了一处新伤。
伤不重,已经需要处理。
她盯着他,半天没开口。
“你真给自己弄了个伤口?”
沈充坐下:“总比画上去强。”
“我没叫你这么干,你又何必呢?”
“是我自己决定的。”
李映把终端放到一边,叫来医护人员。那一刻她很想骂他,却又清楚自己刚才没有及时把那个念头彻底打断。
沈充的伤是真实的,医生也会如实记录。
但真实的伤,并不会替他解决伤从哪里来的问题。
高非赶过来时,门刚关上。
他看完沈充,再看李映。
“挺有心机,这确实能博取法官的好感。”
“后面就交给你了高大律师,让对方也付出点代价。”
康盈在门口听到了后半段。
她的目光落在他新处理过的伤上,只问了一句:“何朔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沈充站起来:“我在安排。”
“那先把那个安排好。”
她转身走了,略带伤感。
当晚的公开说明没有列举他的伤处,只确认他已接受检查,正在配合警方处理袭击事件。照片里那处包扎仍然能被看见。
有些人因此更加相信他受过重伤,也有些人说他看上去并没有新闻里描述得那么严重。
李映看着新的讨论,没有得到预想中轻松的胜利感。
她推动了真实袭击所引发的关注,也清楚那张照片里,有一部分是沈充后来加上去的。
这件事没有被一句“为了大局”处理干净。
十七
萨米拉·纳赛尔同林砚一起过来时,已经入夜。
他们没有把所有人当成只需要安慰的受害者,也没有因为这些人会用刀,就自动把他们列作嫌疑人。
需要逐项问。
康盈说明自己何时拔刀,左前说明追击在什么地方停止,罗桓把受控刀手交给警员的经过讲清。秋刃主动说明现场使用过短时投影,哪些影像可能与真人不同,请警方不要仅凭一个视角误判。
林砚听到这里,抬头看她。
“装置记录还在?”
“在。宗政弘已经单独留好了。”
“别跟直播剪辑混一起。”
“没有。”
宗政弘这时才赶到,脸色比在办公室里更差。他第一次看见每个人身上的包扎,站在门边愣了两秒。
文达伸手接过他的器材包。
“先坐。”
宗政弘坐下,对沃德发来的核验要求逐一解释。有一处时间他不确定,直接说不确定;有一段直播在袭击中断开,他也没有猜着补上。
林砚听完,点了一下头。
“这些有用。”
这句话让宗政弘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林砚随后问起袭击者的面部变化。康盈把自己亲眼看到的过程讲了一遍,没有试图描述一张并不存在于她视野里的真脸。
“留在现场的面片和其他装置,都已经交给技术人员。”林砚说,“死者也会核验身份。离开的那些,不能拿他们后来显出来的脸直接下结论。”
“所以还得慢慢查。”左前说。
“得查,但不是只剩脸能查。”
警方曾经控制住三名活着的袭击者,现在三人都已经死亡。没有留下可供问话的活口,并不意味着调查只剩猜测,但他们不能假装没有失去重要的突破口。
“他们为什么会一起出事?”罗桓问,“我压住的那个,交给警员时还能说话。”
“初步发现了异常植入装置。”萨米拉说,“是否有人远程触发、具体由谁控制,还在核验。现在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
左前看着她:“你是说,他们自己人下的手?”
“这是调查方向,还不是结论。”
她没有让谨慎的措辞遮住自己的愤怒。三个受控者在警员面前死亡,没人会把它当成普通的伤重不治结案。
秦江雨看了文达一眼。两个人都记得那名袭击者突然失去回应的样子,也记得他们一度以为终于可以留下一个人。
萨米拉没有答应明天就把幕后的人抓来,只要求他们接下来的公共活动提前协调,并保留所有新的威胁信息。
“也别自己上街找人。”她看着左前说。
左前有些烦:“我还没出去。”
“所以现在说。”
秦江雨在旁边接过话:“知道。我们先把人看好。”
他没有拿过去的关系要求警方特殊办事。这个城市里的案子,需要这个城市里的人去办。他们可以提供帮助,也可以争取保护,却不能把自己的怒气当成授权。
警方离开后,高非的团队开了一次很短的会。
一名新来的助理提出暂时不再参与现场工作。另一名工作人员问,如果家人要求他退出,能不能提前解除约定。
高非没有看沈充的脸色。
“能。已经做的工作结清,没必要现在当着大家作决定,明天单独找我。”
陈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说自己留下。
艾琳在远端安静了很久,才开口:“我也继续。但资料交接不能再靠一个人随身带着跑,负责核验的人也得有替补。”
“好。”沈充说。
高非看着他:“先听完。不是你一说好,明天就全有了。”
沈充点头,没有再抢话。
这一天以后,高非仍然愿意替他打官司,却不会再默认所有难听的话都可以留到私下慢慢说。
十八
叶蓁的通讯来得很晚。
她没有在公开声明里出现,也没有让任何人把乔万里的名字同医院里的安排联系起来。她只问哪些协助已经有对接人,哪些仍然缺人。
“不是缺钱才告诉你?”沈充问。
“钱也可以。人我也有,还都是新日本带来的。”
沈充沉默了片刻,说何朔的家属要来,还有其他遇难同事的家属需要接应。八个人的情况并不相同,有人在本地有亲人,有人的家人还在别处等消息。
“我让人配合行程。你们那边留一个固定联系人,别让家属每问一件事,都重新找个人解释。”
“好。”
叶蓁停了一下。
“乔先生说,医院那边别乱。他安排人对接。”
这句话是乔万里特意交代的。
闻素随后联系了罗桓,确认是否需要按现有商业合同增加接送与人员支持。她听见秦江雨在一旁,先叫了声秦教官。
“邵枫那边知道了。她让你们先处理人,有什么要协调的,找我。”
秦江雨应了一声,没有在通讯里讨论别的。
山下信子也发来简短询问。她能提供当地商务方面的协助,但沈充这一次没有把所有人都拉进一个热闹的联络群里。他请李映统一对外口径,请罗桓分别确认具体事项。
公开的身份仍然是合作企业与商务联系人。
支持没有消失,却也不会因为他受了一次袭击,就突然可以不顾原来的界限。
许岚最后过来时,带来的不是一张盈利图。
“紧急支出先安排好了,长期的补偿和保障明天细谈,家属的意见得听。”她把终端放下。
沈充望向她:“钱够吗?”
“够。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办也是为了你造势。”
他没反驳。
窗外是诺维亚夜间不曾熄灭的广告。白天的袭击已经变成许多屏幕上的新闻,有些画面经过处理,有些只剩主持人的脸和不断更新的字幕。
沈充想起自己刚到这座城时,曾经觉得被很多人看见,是一种能够争取来的保护。
现在他仍然需要那些目光。
十九
火星收到消息的时候,诺维亚已经入夜。
李沐看完汇总,先问沈充的情况。
陆衡回答,人还活着,已公开表示继续诉讼。
“凯恩呢?”
“还在当地。”
顾澜把另一组公开舆情推过来,没有用那种让人舒服的概括。
“他的公众可信度在上升。不是法律身份,是相信他可能有资格的人更多了。”
李沐看着那张医院照片。
“伤得重吗?”
“无法凭照片判断。”
李沐将照片关掉。
他知道李懿一定也会看见。
她不需要立刻出来替沈充说话,只要这个人继续向前走,已经是对她有利的变化。今天本来该让他退缩的事情,竟然又让更多人开始打听柴新觉留下过什么。
李沐没有因此宣布凯恩一无是处。
但他给陆衡的回答很冷。
“我要的不是这种结果,反而给对方一点助力。”
同一座建筑的另一处,常本看见了左前额角贴着敷料的影像。
林光子坐在旁边,把视频停下。
“还是那张嘴。”她说。
画面里没有录到左前说什么,只看得见他对着旁边的人动了动嘴,然后因为扯到伤处,皱了一下脸。
常本没有笑。
亚翁的那次,他也曾看着这个人躺在医院里,以为有些话再也来不及说。后来左前醒了,用不方便的方式告诉他,是自己答应做的。
有些账从那时起,就不是换一个雇主能算清的。
“凯恩带来的人?”林光子问。
“看着像。”
“不是省油的。”
常本把画面关了。
“先弄清楚,别拿猜的去提醒他。”
林光子看向他,没再问为什么要提醒。
他们仍然在火星,没有在诺维亚街头凭空出现,也没有提前知道每一场行动。被排除在这次委托之外,让他们不快;左前的伤,则让那份不快变得更具体。
凯恩如果一直失败,李沐迟早会重新考虑谁更值得信任。
但这件事,不能由他们自己说出来。
二十
深夜,高非在医院休息室里重新打开了未完成的工作。
沈充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改那份补充说明。
“以后你们也要小心一点了。”
“做我们这一行,也经常被牵连进暴力事件,我已经习惯了。”
“钱我其实不缺,做完我这一单你也可以退休了。”
“哈,我还年轻,退休没想过,不过跟你共事挺刺激。”
“你这么说看来想跟我一起干了?”
“或许吧。”
“哈哈。”两人相视一笑,把之前的紧张跟压力都暂放一边。
门外,宗政弘终于把器材包放下,靠着椅背睡着了。文达给他挪了挪姿势,免得压住还没完全恢复舒服的肩背。秦江雨和秋刃正在低声确认第二天谁留医院,谁回办公室。左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不怎么热的水,难得没有插话。
康盈去看过仍在救治的四名同事,回来时告诉他们,两人还没有脱离危险。
宗政弘睡着之前,将蔡沅原本负责的事项转给了新的接手人。转交完成后,他习惯性地想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手停住了。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一直留在输入框里,直到屏幕自动暗下。
罗桓把接家属的安排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谁说这场袭击不算什么。
他们只是把接下来必须做的事,一件件接了过去。
另一边,西蒙让人暂停了原定的内部庆祝性通报。韦斯的团队继续准备应诉,安全负责人却在另一场小范围会议上坚持认为,对沈充不能只剩程序上的争执。
争吵没有传到媒体面前。
但同一张桌上的人,已经开始在彼此说话时,先想一想他到底替谁考虑。
凯恩仍在诺维亚。
他看完沈充没有撤诉的声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人带回来的情况。沃斯的伤需要恢复,同伙的遗体与留在现场的器材都已落入警方手中,处决装置并没有抹去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公开袭击造成了惨重伤亡,却没有达到他最想要的结果。
他把那份只写着沈充名字的首页关掉。
后面还有很多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