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睢心中一紧,他岂会不知大军后撤三十里这种大事,秦王必然事先知晓,毕竟如今两军犹在对峙,并非战况紧急,所谓的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那也是要分情况的。
若是在这种时候,安平君敢不经上书,便擅自做主,那王上早就该做出应对了,这是为将之大忌!
但他刚刚依旧那般说,其实是在试探秦王赢稷的心思,还有试探陈凡与白起在这位心中的份量。
结果嘛!看似秦王赢稷依旧信重安平君陈凡,可是……秦王赢稷那两句话,耐人寻味啊!
若是换做之前,王上的回答必然不是如此,至于现在,他已经从这言语中,听出了一丝丝不同的味道,就是不知道是忌惮,还是……不满!但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安平君与武安君在其心目中,已经变得不再不可动摇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范睢没想明白,那就是,秦王赢稷这种态度到底是无意间显露出来的,还是有意让他感受到?
这两种情况,看似结果一样,但实则含义截然不同。
“王上所言有理!”范睢一脸赧然之态,“是臣多想了。若论用兵,世上恐怕没有比安平君,武安君二人更厉害的存在了!我看赵国的廉颇,虽然同为名将,其实也是不如的!”
赢稷面色毫无变化,只是静静等待范睢下文,范睢一看这反应,顿时明白了什么,“便是在秦国,想要找到能够代替这二位的将领,其实也很难,唯有一人或许有机会!”
“哦?何人?”秦王赢稷面带好奇之色。
“王翦!”范睢给出答案。
“王翦么……”赢稷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即便是安平君都言其有名将之资,至于历次领兵作战,表现都相当不俗,虽不算特别亮眼,但胜在足够稳定!”
王翦打仗属于那种极稳的类型,四平八稳,不急不躁,很少会出现惊心动魄的时刻。
若是赢稷完全不懂,大概会觉得此人之才,不及陈凡与白起,但真正懂得战阵之人,方才明白,王翦这样的将才已经非常难得。毕竟像白起陈凡这样的,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可能多少年都不会出一个。
可……王翦还是太过年轻了,想要担起重任,略显不足。
“王上英明!”范睢适时送上马屁。
“说起来,王翦与安平君关系倒是不错,王翦能入军中,还是他举荐的吧?”
范睢一听这话,更加确定之前的猜测,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彼时臣还未曾入秦呢!”
“罢了,不说这些了,无论安平君还是武安君,皆是鼎盛之年,可为我大秦国柱,寡人倒是不担心,我大秦无后继之人!倒是赵国,马服君已死,如今只剩下一个廉颇!等廉颇老去,又有谁能接替廉颇的位置?马服子……赵括?”秦王赢稷笑了笑。
“王上,臣虽不懂战阵,但论用谋用间,却觉得并不会逊色于安平君,若是臣所料不错,这个赵括很快便会成为当世名将了吧?”
赢稷哈哈大笑,“相国果然算无遗策啊!”
“安平君果真厉害,带兵打仗我不懂,臣不予置评,可是论算计人心,安平君绝对是世间少有!”范睢感叹一声,决定再次添上一把火,他这话,明面上看是在夸奖陈凡,但实则是诛心之言。因为于君而言,为臣者,心思重,城府深,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秦王赢稷没接这话,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了另外一件事,“今年粮秣药材收成如何?”
“大秦得天之佑,连年风调雨顺,粮药产量都很稳定,新附之地,随着之前的投入,这几年开始初见成效,也在渐渐反哺中枢,不过长平一战,消耗太大,国中黔首,家中存粮不多,但有天灾,恐怕……”谈及正事,范睢气度一变,又成了那大权在握的一国之之宰!
秦王赢稷手指轻击桌案,“情况确实危险,各地粮仓只见出,不见入,长平就是个无底洞,若是遇到天灾,必有大祸!但此战不能就此停下,坚持了两年,眼看大胜就在眼前,若是就此撤兵,之前的投入都将付之东流,总不能等赵国缓过神来,再耗个两三年。所以……这一战必须打,也必须赢!我大秦必须在这一战中,打断赵国的脊梁!自此之后,大秦东出将再无阻碍!”赢稷态度坚决,哪怕如今国内的情况其实已经十分危险,但他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这一战两年相持,并非是无用功,按照陈凡与白起的说法,这其实是在消耗赵国的底蕴。前面两年皆是为了最后一击而蓄力!
纵观天下诸国,及至今日,唯一能对大秦造成威胁的,也就只有赵国一家,只要将赵国击败,后面大秦将会再无阻碍。
“臣领命!”范睢恭敬一礼,“王上放心,有臣在,必不会让长平,少一粒粮!”
“相国做事,寡人放心!”秦王赢稷笑着点头。
等范睢离开之后,赢稷猛得咳嗽一声,他熟练地取出锦帕擦拭嘴角,锦帕之上一丝血色,看起来是如此扎眼,秦王赢稷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一丝血色,看得有些出神。
“天不假年啊!本来……其实应该是寡人的!”许久之后,赢稷开口轻声呢喃。
“该用药了!”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殿内,正是大宗正赢玉。
“大宗正,这药当真对寡人有用?”
赢玉点头,“有!但不多,自你失败之后,寿数便只剩下十年,我等倾尽全力,炼制此丹,想要治愈,自不可能,但想来应该能为你再添一两年寿元!这已经是极限了!”
“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赢稷取过那枚充满莹莹生机的丹药服下,“其实寡人清楚,这不是病,亦不是伤,而是诅咒!这枚大丹,明明生机如海,可是只要当我吞下去,其中生机立刻便会如水而泄!寡人的身体,存不住!”
“确定合适的继任者了吗?”赢玉并未离开,而是问了另外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