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友民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五箱解放鞋(估计一百五十双),五箱短筒套鞋(一百双),十箱肥皂(二百条),十袋大米(一千斤)。他心算了一下,二分场的江南籍知青大概二十多人,按刘正茂的要求分配后,还能剩下不少鞋子、肥皂和所有的大米。这对农场来说,依然是笔不小的“横财”,而且合情合理,不会引起其他省份知青的太大意见。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黄友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刘同志你放心!我黄友民说到做到!就按你的要求办!先可着咱们江南籍的知青发!剩下的,我们农场再统一安排,保证公平公开!”
“有黄场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刘正茂笑着点点头。
这时,得到消息的江南籍知青们,在李常虹的带领下,已经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听说家乡又来送东西了,而且这次是指名道姓发给他们每个人的,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
李常虹看到刘正茂和杨从先,尤其是杨从先,显得格外激动和尊敬。他上前紧紧握住杨从先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杨领导!刘领导!又让你们费心了!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从先拍拍他的肩膀,沉声说:“好好干,保重身体。家里……会记得你们的。”
很快,在黄友民的指挥和李常虹的组织下,知青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卸货。五箱解放鞋、五箱短筒套鞋、十箱肥皂、十袋沉甸甸的大米,被一样样搬下车,堆放在办公室前的空地上。
卸货完毕,黄友民果然守信。他当场就让李常虹按照名单,把江南籍的知青都叫到前面,然后亲自监督,按照刘正茂的要求,给每个人分发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一双短筒胶套鞋、一条“码头”牌肥皂。拿到实实在在东西的知青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互相比较着鞋码,闻着肥皂的清香,仿佛过年一般。剩下多出来的鞋子和肥皂,以及十袋大米,则由农场的后勤人员登记入库。
李常虹代表全体江南籍知青,再次向刘正茂和杨从先表达了深深的感谢,并极力挽留他们吃了晚饭再走。
刘正茂婉拒了:“李知青,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们还有重要的任务在身,必须今晚赶到宏德州,不能耽误。看到你们一切都好,我们就放心了。以后有机会,咱们江南再见!”
黄友民见挽留不住,便按照刘正茂的要求,开具了详细的物资接收收据,并郑重地盖上了农场公章。
在黄友民、李常虹以及众多江南知青依依不舍的目送和挥手告别中,刘正茂、杨从先、谷永金三人重新登上大货车。杨从先发动汽车,调转车头,驶离了二分场。
尘土在车后扬起,渐渐模糊了那些站在路边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刘正茂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留下过复杂记忆的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对二分场这些同乡的牵挂,暂时可以放下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大货车加快速度,在暮色降临前,朝着宏德州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里,还有同伴在等待汇合。回家的路,还很长。
许丙其驾驶的吉姆轿车率先抵达了宏德州政府招待所。鹿青拿着江麓机械厂开出的正规介绍信,到前台办理入住。他果然是秉承“节约”原则,为了给公家省下一间房的费用,主动提出他和许丙其两个人可以挤一个房间、睡一张床。招待所前台见怪不怪,那个年代出差人员常常如此,便只给他们开了四间房。
等刘正茂、杨从先、谷永金开着大货车,一路风尘仆仆地找到宏德州招待所,与轿车汇合时,天色已近黄昏,到了晚饭时间。一行人匆匆安顿好车辆和行李,先去招待所食堂简单解决了晚餐。
饭后,刘正茂将所有人召集到他和杨从先的房间,开了一个简短但很重要的“行前会”。
刘正茂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同伴,开门见山地说:“各位同志,我们在彩云省丽瑞县的所有任务,到今天下午为止,已经全部、圆满地完成了!从明天早上开始,我们正式踏上返回江南省的归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务实:“不过,眼下有个现实问题需要解决。我们现在一共有九个人。黄河大货车的驾驶室,核定载员是三人,包括司机。吉姆小轿车,标准载员是五人。算下来,无论如何安排,都会多出一个人,没有座位。”
“当然,我们也可以像今天下午那样,让轿车后排挤四个人。但回家的路很长,至少要开三天,甚至四天。让四个人在后排挤三天,会非常辛苦,也不安全。”
“所以,现在有两个方案:第一,安排一个人,明天去春城坐火车回江南。第二,大家辛苦点,轿车后排挤四个人,一起坐车回去。请大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安排更合适。”
鹿青第一个发言,他考虑的是任务:“刘哥,我得和许丙其轮流开车,不然他一个人开几天长途太累,容易出事。如果非要有人去坐火车……那我去也行,让许丙其跟你们一起开车回去。”
谷永金心里其实很想去坐火车。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坐过火车,对那轰隆隆的“铁龙”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但是,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最便宜的硬座票都买不起。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只能低着头,装哑巴,心里干着急。
这次千里迢迢过来的核心任务,就是寻找并带回熊启勇和刘捷。现在人找到了,还都身有残疾,于情于理,刘正茂都不可能安排他们俩单独去坐火车,那太不负责任,也没法向张鹏武交代。同样,他也不可能单独安排陈小颜或者陆文君一个女同志去坐几天几夜的火车,既不方便也不安全。
看大家都不说话,刘正茂心里有了数,便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这样吧。谷哥,明天早上,我开小车绕一下,先送你和陈小颜到春城火车站,帮你们买好火车票,送你们上车。然后我们小车再加速去追大车。你们坐火车回去,怎么样?”
谷永金一听,心里更急了!刘正茂说要帮他“买票”,这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他当然愿意!可他刚才说了“没坐过火车,不知道怎么坐”,现在立刻改口说“好”,岂不是显得自己刚才在撒谎、或者太没出息?他脸上火辣辣的,支支吾吾,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刘领导,我……我没坐过火车,真的不知道坐车要办什么手续,怕搞错了……而且,一个人坐车也闷得慌。要不……我还是跟大家挤一挤,坐小车回去吧?我能忍。”
他这话里的窘迫和言不由衷,刘正茂其实听出来一些,但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陈小颜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谷哥,我……我陪你一起坐火车吧。两个人一起,路上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有些意外,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小颜。主动提出和谷永金一起坐火车走,陈小颜有她自己的想法。以前在农场,她确实看不上谷永金那种偷奸耍滑、得过且过的样子。但那天在食堂,谷永金为了她能回家,不惜当众给刘正茂下跪,声泪俱下地恳求。那一幕,实实在在地震撼并打动了她。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旦内心被某个瞬间、某种不顾一切的真诚所击中,过往的诸多不满和挑剔,似乎都可以被忽略、被覆盖。
加上陆文君对杨从先若有若无的好感,也让她心里泛起了涟漪。想到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回到江南省,人生地不熟,再想找一个能为了自己做到这份上的男人,恐怕很难。眼前这个谷永金,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至少对她是真心的,也肯为她豁出去。不如,就抓住眼前这个人。
刘正茂当然没想到陈小颜会主动要求坐火车,而且是主动要求和谷永金一起。他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样安排也不错,两个人有个伴,确实更安全,路上也不寂寞。他点点头:“行,既然陈姐愿意一起,那就更好了。明天我先送你们俩到春城火车站,帮你们买好票,看着你们上车我们再走。”
听到刘正茂答应买票,而且陈小颜还愿意同行,谷永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地松了口气。坐火车就坐火车!上了车,大不了饿两天肚子,硬扛到家,总比露宿街头强!他连忙点头:“那……那行!谢谢刘领导!谢谢小颜!”
这个安排,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火车票由刘正茂解决,也免去了经济上的尴尬。
接下来,刘正茂开始布置明天的具体行程:
“明天的人员和车辆,我做如下安排:鹿青对小车熟,但开不惯大车,就跟我一起开小车。杨哥,辛苦你和许丙其开大车。不过,大车和小车的速度不一样,路况适应度也不同。回江南省,大车估计要走四天,小车只要三天。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大车先出发,直接往回开,路上不用等我们小车,按照你们自己的节奏和安全速度行驶就行。”
“我们小车,明天早上先去春城,送谷永金和陈小颜上火车,买好票,然后我们立刻加速,去追大车。我们争取在端午节前一天,两辆车差不多同时抵达江南省城,大家回家过节!”
杨从先听了这个安排,皱了下眉,提出异议:“刘知青,我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现在让我开大车先走,把你留在后面,这……不合适吧?万一路上有什么事……”
刘正茂摆摆手,笑道:“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现在我们已经离开边境地区,进入了相对安全的腹地,治安状况好多了。而且我们是开车走大路,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先开大车走,我们小车轻快,肯定能追上你们。放心吧!”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陆文君,忽然出人意料地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刘领导,你刚才说……大车的驾驶室可以坐三个人,对吧?那……我能不能跟大车走?”
这话问得有些突然。刘正茂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这是想创造和杨从先单独相处的机会啊!看来她是“吃定”杨从先了。
刘正茂心里觉得好笑,但也乐见其成。杨从先年纪不小了,家里情况特殊,能有个不嫌弃他、还主动示好的姑娘,是好事。他故意笑着反问:“你真愿意跟大车走?大车可颠簸,速度也慢,不如小车舒服。”
陆文君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解释:“我……我坐小车有点晕车,下午就有点不舒服。坐大车……可能视野开阔点,不会那么晕吧?” 这个理由找得有点勉强,但心意是明摆着的。
刘正茂不再逗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行,既然你觉得坐大车不晕,那就跟大车走吧。路上也能帮杨哥和许丙其看看路,说说话,解解乏。”
许丙其这个憨直的,没多想,顺口接了一句:“我没意见!多个人热闹!”
刘正茂被他逗笑了,白了他一眼:“你有意见,她也跟大车走!你的意见不重要!”
许丙其挠挠头,嘿嘿笑了。
安排完行程和座位,刘正茂开始说最关键的工作安排,他看着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三人,郑重地说:
“谷哥,陈姐,陆姐,有件事,现在可以跟你们交底了。你们回去之后的工作单位,已经确定了,就是我现在下放、同时也是我负责的樟木大队。你们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回去之后,先各自回家,好好看看父母,陪陪家人。等过了端午节,再来樟木大队报到上班。”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但务实:“我知道,你们在外这么多年,没什么积蓄,回家的路费和在家期间的用度可能都成问题。所以,现在,我以樟木大队的名义,先给你们每人预支一百块钱,外加二十斤全国粮票。这些钱和粮票,算是大队借给你们的安家费。等年底大队分红结算的时候,你们再用分红收入,把这笔钱还给大队就行。这样,你们回家也能体面些,手里也宽裕点。”
陆文君一听要预支一百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刘领导,不用那么多!真的!你借给我二十块钱,五斤粮票就够了!我……我怕年底大队分红,我挣不到一百块钱,到时候还不起债,那可怎么办?” 她是真怕,习惯了贫穷和拮据,突然欠下“巨款”,心里不踏实。
杨从先见状,忍不住笑着替刘正茂解释:“陆知青,你们是不知道。樟木大队,可是咱们全省都有名的富裕大队、先进大队!去年,一个壮劳力出满勤,每天的工分值能达到一块五毛钱!年底算下来,出勤多的劳力,分四五百块现金都是很平常的事!现在不知道有多少知青,削尖了脑袋想分到樟木大队去,都得托关系、找门路!你们仨,这次可是走了大运,直接掉进福窝里了!”
“真的这么好吗?每天能有一块五?” 陈小颜眼睛都亮了,难以置信地问。在农场,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能结余几块钱就不错了。
“千真万确!” 刘正茂肯定地点点头,“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还不起。到了大队,只要肯干,遵守纪律,年底分红肯定少不了。这钱,你们就安心拿着,先解决眼前的困难。”
“那……那太谢谢刘领导和杨领导的关照了!” 陈小颜感激地说,谷永金和陆文君也连连道谢。
“不用谢我,”刘正茂摆摆手,“到了大队,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报答。”
说完,他当场点出三百块钱和六十斤全国粮票,分别递给了谷永金、陈小颜和陆文君。三人接过这沉甸甸的“安家费”,手都有些发抖,眼圈也微微发红。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仅是路费,更是尊严,是回家面对父母的底气,也是新生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