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顺天府大堂。
堂下寒风穿堂而过,张鹏囚服加身,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脸色惨白如纸。
案上物证摆得明明白白:
手抄夷书一部、亲笔随记稿一张,【法立则官不肆,夷亦有公道。】几个字赫然在目。
案情简单明了,人赃并获。
过堂时他也没熬住刑具的威慑,一五一十招了书的来路……
是从城南文汇斋书铺辗转抄来的。
批注皆是前人所留,并无同党,也无人主使。
顺天府尹端坐在堂上。
心里早有分寸。
前些日子御前递了话,要抓几个私传夷书的典型、杀鸡儆猴。
整肃士林风气。
这张鹏正好撞在刀口上,可也不能办得太过火。
御前的意思是重在立威,不在株连,闹得阖城惶惶、人人自危反倒显得朝廷气量狭小,激起物议。
惊堂木一拍,声响震彻大堂:
“生员张鹏,私藏海外夷狄邪书,妄着文字崇夷贬夏、非议朝廷法度,淆乱华夷之防,实属大逆不道。
“本府依律判决:革去生员功名,当堂杖责八十,发配三千里烟瘴之地——广西镇安府充军,遇赦不还!
“城南文汇斋书铺,私藏私传夷狄邪说,即刻查封,掌柜杖六十,枷号三日示众!
“所有搜缴夷书抄本尽数押至堂前焚毁,不准片纸流传!”
当日黄昏,告示遍贴京城。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的城门洞下,各省驻京驿馆门口,顺天府的告示盖着朱红印信。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与士子。
寒风卷着碎雪打在纸上,众人眯着眼看完,都不约而同地倒抽冷气。
“不过抄了本夷人的书,写了句感慨就革了功名、发配三千里?”
“这算轻的了!沾了‘崇夷’的边没砍头就算皇恩浩荡!”
“文汇斋都封了……以后可不敢随便乱买书。”
消息像雪片似的刮遍京城大小书院、会馆。
……
几天后,2月5号。
乾隆七年正月初一。
京师严寒未褪,一夜薄雪覆遍宫城琉璃瓦。
天色漆黑、大街上伸手不见五指。
紫禁城已是礼乐渐起、仪仗肃整。
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映着甬道上踩实的残雪。
乾隆皇帝今晚是别想睡觉了……
半夜12点。
他于养心殿行元旦开笔。
朱墨落纸,笔锋沉稳。
乾隆写下“国泰民安、海宇升平”的吉语,执金瓯永固杯饮下屠苏岁酒。
酒液温热。
入喉却似乎没能驱散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
循百年祖制,启新朝岁首。
一切依例而行。
凌晨1点,銮驾启行。
帝王冕服端正,十二旒垂在眼前,随步伐轻轻晃动。
他率宗室诸王、内廷执事诣奉先殿祭祖。
殿内香烟袅袅,列祖列圣神位依次陈列于高台之上,烛火摇曳,映得牌位上金漆斑驳的字迹明明暗暗。
雅乐庄重,佾舞规整,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俯仰都卡得分毫不差。
乾隆依礼上香、读祝、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叩在冰凉的墁金砖上,一下,又一下。他敬告先祖新岁肇启,江山依旧,社稷安稳。
祭祖礼毕。
再诣堂子祭天、坤宁宫祀神。
循遍新年朝祭典仪。
全程肃穆无声。
百官随班行礼,袍服窸窣,靴底擦过砖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朝堂元日。
依旧是盛世礼乐、万年正统的模样。
只是帝王跪拜之间。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常人无从察觉的沉郁。
海疆未宁,夷势渐盛,士林异动,民心暗流……
种种隐患皆压在新年盛世的威仪之下,不动声色,隐忍待发。
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神位前,面上是天子该有的庄重,心里装着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祭礼落幕时,天光已微微发亮。
灰蒙蒙的晨光从殿门缝隙渗进来,把满殿烛火衬得黯淡了几分。
乾隆在回宫中受百官朝贺,依例赐福、赐胙。
朝堂新年规制如常,贺表堆满了御案,字字句句都是“海宇乂安”“盛世永昌”。
千里之外的岭南。
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气暖,无京师冰雪寒肃。
广州城外珠江沿岸,十里盐场薄雾袅袅。
潮气温润,裹着淡淡的咸腥混在晨风里拂过江面。
水面波澜不兴,只偶尔有渔船撑过,船桨拨开雾气又很快被雾气吞没。
城南巨富、两广头号盐商刘大昌的刘氏大宅张灯结彩、烟火繁盛。
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影壁,灯笼成串悬在廊下,被江风吹得轻轻打转。
整座宅子浸泡在一团喜气里。
与京城的肃穆全然两样。
正月初一清晨,刘大昌依家族旧例开启新年首祭。
刘氏宗祠高阔恢弘,供桌层层陈列牲醴果品。
整只烧猪趴在大红漆盘里,嘴上还叼着一根青葱。
香火鼎盛,烟气缭绕。
族中子弟、旁支亲眷、账房管事、护院仆役列班肃立。
虽不及紫禁城里那般鸦雀无声,却也人人屏。
只听得烛花偶尔噼啪一响。
刘大昌身着锦缎吉服,位居主位。
他身形富态,面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善圆融,却不怒自威。
率众祭拜先祖。
祷家业绵长、盐运通畅、阖族平安、岁岁丰隆。
他叩首时,额头触地,嘴里念念有词,比紫禁城里那个帝王的祷词更切实际……
不求江山永固,
只求生意稳当。
祭祖礼毕,族中拜年、长幼贺岁、分发年利,府内人声热闹起来。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皆是广州地方乡绅、商行同业、官府熟吏。
刘大昌从容周旋于人群之间。
迎客赴宴、打点人情、应酬贺岁,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将岭南富商新年排场做得周周全全、体体面面。
白日贺岁,午间家宴,傍晚谢客。
一日新年礼数尽数落定。
暮色初垂,大宅喧嚣渐息。
宾客散尽,庭院归于清静,只剩廊下红灯笼还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晕开一片暖光。
刘大昌屏退左右,和刘大公子坐在书房里正说着话。
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时,管家轻步入内。
他呈上一封封口严密、字迹娟秀的私信。
“东家,小小姐自大员托海客捎回的岁初私信,今日刚抵广州。”
刘大昌和刘大公子皆是一顿。
“大员?”刘大昌皱起眉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
大儿子也看了看刘大昌,嘴微微张着,一脸茫然。
父子俩相对无言。
刘大昌伸手接过私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的火漆印。
他手指摩挲着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小字,眉头拧得更紧了:“怎么从大员来的?不应该是琼州吗?”
“东家,我也不知道啊……”管家一脸为难,两手在身前搓了搓,“反正海客就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