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泰说完,乾隆久久没有言语。
暖阁中只余地炕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北风掠过琉璃瓦的簌簌轻响。
他端坐御案之后,一只手搭在紫檀扶手上,指尖缓慢地来回摩挲着光滑的木纹,目光沉凝。
良久,他抬起眼皮,转向班第,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班第往前躬身半步,面色凝重,正色道:“回皇上。
“臣方才一见封疆大吏私购巨量军械,只念着纲纪废弛,一时失之躁切,虑事不及鄂中堂周详。
“鄂中堂所言军械流入民间、苗疆酿祸一节,切中要害……
“西南若乱,兵部调兵筹饷靡费无算,确系心腹大患。”
他微微一顿,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沉重了不少:“然……臣仍以为,惩戒断不可过宽,法度底线不可轻破。”
“其一,十三行不可全诛,但首恶数家必须严惩。
“牵头撮合的行商抄家革籍、家眷发遣边地,余下商行加倍罚没资财。
“方能震慑粤海商贾,令其知晓私通外夷、擅购军械乃是灭门之祸,断不可仅以罚银了事。
“其二,马尔泰、李侍尧虽有弭祸之实,然专擅之例不可开。
“封疆大吏动辄动支百万官银、私购数万军器,
“若不严加儆戒,日后各省督抚纷纷效尤,朝廷兵权、财权俱将下移。
“臣以为……
“仅记过降秩太轻。应革职留任、夺俸三年,令其戴罪视事,方合朝廷法度。”
“其三,这批军械断不可久留粤省。请皇上准兵部即刻派员南下,全数点验解京。
“燧发枪择优分拨京营、直隶绿营操演新战法;
“突刺直刃分发西北、沿边各营补配。既收其利,也绝地方私蓄军械之弊。
“其四,请旨饬令闽浙、粤海各关口。
“自此凡外夷商船入港,必先由水师登船搜检炮械火药,一律登记造册,严禁私相授受。
“再行文云贵督抚,严饬边境土司、汛兵盘查私运火器,堵死走私入苗之路。”
说罢,他再度深深躬身:“臣职掌兵部,唯念法度森严、武备无失。言语粗直,伏乞皇上圣裁。”
乾隆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你二人所言各有道理。
“鄂尔泰虑及深远。
“班第恪守法度,都不错。
“马尔泰、李侍尧专擅之过难恕,弭祸之功可议;十三行挟私逾矩当惩,通商大局亦不可轻废。
“折子朕留下再斟酌。
“你们回去后,军机处会同兵部、户部,先拟出一份处分章程、军械解运方案来,明日递上来。
“此事暂不扩散,未奉旨前,不得与六部其他官员议论。”
鄂尔泰、班第躬身告退。
西暖阁再次安静下来。
乾隆心中千头万绪,他闭目养神差不多一刻钟才勉强理清思绪。
旋即,他沉声吩咐:“传讷亲即刻进见,不必走军机处通传。”
上午10点。
讷亲匆匆而来。
他入得阁内,整衣跪地,行一跪三叩的御前常礼:“臣讷亲,恭请圣安。”
“起来吧。”
乾隆摆了摆手,回身坐回御案之后,“这里没有外人,朕同你说几句体己话。”
讷亲谢恩起身,垂手立在案侧,眉眼恭谨,静候圣谕。
他一向懂得分寸,凡是乾隆皇上单独召见,必是不便外传的机要事务。
乾隆指尖敲了敲奏折,将马尔泰、李侍尧擅购军械一事挑明,接着便开门见山地问:
“马尔泰、李侍尧在粤省私购军械的事,你怎么看,不必拿官面上的话应付朕。”
讷亲微微躬身,思索片刻回答道:“回皇上。
“二人专擅越权是实,然英华火器精利,若放任流入民间、苗疆,确是心腹大患。
“二人此举虽坏了规矩,倒也歪打正着,替朝廷收了这批利器。
“只是封疆大吏私通外夷、擅动库银的口子……绝不能开。”
乾隆微微颔首。
这便是他用讷亲的缘故。
不光懂法理,更懂帝王的真实诉求,不像鄂尔泰老成持重处处求稳,也不像班第只晓得杀伐刚猛。
“朕意已决。”乾隆缓缓开口,声音洪亮,“马尔泰革去两广总督之职,加协办大学士衔,召回京城入阁办事。
“将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也免得旁人说朕苛待功臣。
“李侍尧革去粤海关监督,平调湖南巡抚,彻底调离海疆夷务,断了他与行商、外夷勾连的门路。”
讷亲心下了然,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收权于上,既保全了朝廷体面,又实打实拿回了粤海的控制权。
他当即躬身:“皇上圣明。如此处置,既正了朝廷纲纪,又不寒地方督抚之心,最为稳妥。”
“接任的人选朕也想好了。”乾隆顿了顿,继续道,“两广总督着讷苏肯补授,
“他素来持重,懂边务,陛辞之时朕再当面交代分寸。
“粤海关监督从内务府包衣里选个妥当人,直接对朕负责,不归督抚节制。
“往后粤海关的夷务、税银,地方上再不许插手。”
讷亲应声记下:“臣遵旨。臣回头便拟好旨意底稿,明日军机处议事时顺次推出,不至于显得突兀。”
乾隆又道:“还有一桩事。
“傅恒此前已奉旨秘密前往琼州,去会一会英华那边的人,探探他们的底细。
“顺便看看能不能购到更精良的步枪、火炮、舰船之类。”
他语气平淡,言语中并未抱十足的期许:“能不能成还两说,不过是先碰碰运气,探探对方的路数。
“你回头吩咐内务府,在广储司预备一笔款项,大致300万两的数,单独记账,不入户部核销。
“若是傅恒那边有眉目,随时能支应;若是不成,也不过是账上腾挪一番,不惊动外朝。”
“臣明白。”讷亲垂首应下,半句不多问用途、细节,只照旨承办。
“最要紧的是保密。”乾隆目光一沉,“傅恒的行踪、琼州的接洽、内库的款项,半句都不能泄露到外朝。
“鄂尔泰、班第他们只需要知道明面上的惩戒、军械解京这些事就够了。
“后续但凡英华那边过来的密折,一律直送御前,军机处不得拆看录副。走漏半个字,你知道规矩。”
“臣敢不尽心!”讷亲躬身一揖,神色郑重,“臣以身家性命担保,断不会有半点差池。”
乾隆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你且下去安排吧。
“明日军机会议,你顺着鄂尔泰他们的话头,把人事、惩戒的方案往朕定的方向引就是了,不必显山露水。”
“臣遵旨。”
讷亲再行一礼,躬身缓步退出暖阁。殿门重新掩合,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