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世荣带着护卫与几名在广州买来照料家眷的侍女,快步穿过码头人潮。
一路疾行,胸腔起伏未平,越是临近,脚步反倒越缓。
所谓近乡情怯,不过如此。
他怕一年半的悬念终有答案。
也怕眼前所见。
抵不过自己日夜悬心的想象。
码头的木头栈板微凉,缝隙间嵌着海风潮气。
蔡老夫人拄着拐杖,在儿媳的轻扶下,一寸寸踏上岸板。
年迈体弱,步子极轻极颤,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余力。
她视线昏茫,看不清远处人影,只凭着心口的悸动,直直望向来人方向。
黄魁挺身立在最前,身后20名护卫肃然列队,鸦雀无声。
见蔡世荣走近,黄魁拱手沉稳出声:“蔡老板,幸不辱命,阖家皆安。”
“多谢黄千总。”
蔡世荣拱手回礼,言辞诚恳,神色平静,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抹绷紧。
他抬眼望去。
先落进眼底的,是立在老夫人身侧的妻子。
一年半未见。
她清瘦太多,眉眼压着累月的隐忍,鬓间甚至隐有细碎霜色。
这段时日无人撑家、宗族欺压、日夜惶恐,千难万难。
全都自己咽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蔡妻唇瓣轻轻抿紧,肩头极细微地一僵,眼眶顷刻覆上一层水光,却死死垂着眼睫,不让泪落。
万千委屈、无尽惦念。
都凝在那一眼静默里。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她极轻的一声气息起伏。
蔡世荣心口一沉,见惯大风大浪的定力,在此刻轰然软下。
他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平稳、克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
一直强撑着稳立的蔡老夫人,身子微微一晃。
她看不清儿子清晰面容,却听得懂这道刻入骨血的声音。
老人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茫然往前探,指尖微微发抖,许久才挤出两声极轻的呢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泪水顺着她松弛褶皱的脸颊缓慢滑落,无声无息。
半生盼子平安。
她熬过无数孤灯长夜,熬过旁人嚼舌根、熬过族中欺辱、熬过“儿子已死南洋”的绝望流言。
今日一语归来。
心理防线被瞬间击溃。
但却依旧守着长辈体面。
不曾失态半分。
蔡世荣上前半蹲,稳稳扶住母亲手臂,掌心贴着老人微凉的手背:“娘,让您久等了。”
蔡绍祖在一旁静静站着。
少年早已褪去稚气,这一年半看人脸色、忍气吞声,硬生生逼出一身少年老成。
他望着眼前阔别已久的父亲。
眼底温热翻涌,胸膛微微起伏,却躬身端端正正一礼,声线稳而克制:
“爹。”
两名女儿躲在母亲身后,探头看着父亲,眼里亮晶晶的湿意满满,怯生生却不肯靠近。
既有陌生的疏离。
又有骨血自带的亲近。
唯独最小的幼女,从未识得生父。
她被姐姐牵着小手,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望着蹲在祖母身前的蔡世荣咿呀轻语。
不知何为别离,何为重逢。
蔡世荣抬眸望见小女儿稚嫩懵懂的小脸,心口骤然一酸。
万般亏欠从心底涌来。
他伸出手。
动作极轻、极缓。
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指尖轻轻触了触她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不怕生,眨巴着眼望着他。
咯咯一声轻笑。
这一声稚气笑语,刹那间揉碎了所有经年的风霜沉压。
江风穿码头,拂过众人衣袂,吹远了一年半的离散惶恐。
一家人静静立在栈板之上。
泪皆含于眶,情皆敛于心。
苦难不必声张,思念不必嘶吼。
只是两两相望的眼底,藏着熬尽风雨后的安稳、庆幸、与珍重。
良久,蔡世荣起身,将母亲、妻子一一稳稳扶好,目光扫过所有儿女,眼底一片安宁。
他再次看向黄魁:“万里相护,保全阖家安宁。蔡某记下这份人情。”
黄魁微微颔首:“蔡老板言重了,分内之事!”
桅樯林立,海风浩荡。
历经远洋绝路、生死悬念、宗族倾轧、万里辗转。
今日此地,骨肉终得圆满团聚。
漫天帆樯衬着一江碧水,将码头这一方骨肉相逢的小小剪影,遥遥框入浩渺珠江的无尽烟波里。
……
10月17日清晨。
一艘悬挂蓝底白星旗的大号盐艚船驶入珠江口。
只是港口早已停满了跨洋巨舶,连栈桥边都挤得密不透风。
盐艚船只得与其他无法进港的英华商船一样泊在外海。
在灰蒙蒙的江面上锚定下来。
船舷放下小艇,四个戴着假辫子的短毛利落地翻下绳梯,小艇划开江面,桨声细碎,贴着水线朝黄埔港驶去。
船头坐着一个眼神机敏的年轻人,正是赵一恒派出去的那几个人里领头的小厮钱小四。
他伸手扶了扶头顶那根假辫,又用指腹沿着辫根捋了一下。
习惯性地确认一下它还在。
半小时后,小艇靠岸,四人依次跳上码头,绕过栈桥,沿着街巷快步朝广州外城五仙门方向走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人站在了粤海关驻地的大门前。
门房正在门廊下扫地,抬头看见这几张熟面孔,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认得钱小四。
是赵一恒赵管家手底下的人,以前进出过几回,不算生。
可今天这几人的模样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钱小四头顶那根辫子一看就是假的,发丝太新,编得太匀。
衬着他那张晒得发黑的脸,远远地瞧着就透着一股不合时宜。
另三个更不用说。
有的辫梢还没理顺,有的鬓角露着一截刚长出来的短发茬。
门房的目光在他们头顶转了一圈,他没有多问,只说了句“等着”,便转身快步跑去通报。
不多时,赵一恒从内院走了出来。
看见钱小四那根明晃晃的假辫子,赵一恒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简直一眼假!
“走,进去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其余三个小厮被安排在偏阁休息,钱小四则单独跟着赵一恒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
赵一恒在门前顿了一步,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板,声音压得又轻又稳:“老爷,钱小四回来了。”
他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像是什么东西从桌面上被碰落了。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拉开的声音,旋即响起李侍尧急切而压低的声音:
“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