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妻身形一晃,泪水无声崩落,死死捂住嘴唇,不敢哭出声,肩头却剧烈颤抖。
几个儿女垂首落泪,压抑的呜咽在庭院里轻轻起伏。
最年迈的蔡老夫人,双目昏聩半盲,看不清信纸、看不清来人,却听得清字字真情。
她浑身簌簌发抖,苍老的面皮不住抽动,积压一年多的绝望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滚烫热泪。
她颤巍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胡乱向前摸索,口中反复呢喃:“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黄魁见老人家情绪激荡,连忙快步上前,俯身主动握住她干枯单薄的手腕,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
以此安其心神。
蔡母泪眼婆娑,急切地颤抖追问:“我儿……我儿当真已经到广州了?”
“老夫人放心。”
黄魁语气温厚,字字安稳人心。
“蔡老板抵达广州已有六七日,一切安泰,专候阖家赴粤团圆。”
“好……好……太好了……”
蔡母反复低念,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停滚落,压在心头一年半的巨石彻底落地。
她在白发老仆的搀扶下,猛地挺直几分佝偻的脊背,擦干泪眼,声音陡然变得果决坚定:
“快!收拾行装!我们走!即刻动身!”
她一刻也不愿多等。
得了蔡母一声令下,蔡家众人纷纷回房收拾行囊,院里顿时忙碌起来。
黄魁见状,抬手示意随行护卫上前搭手,帮忙搬运打包、整理细软,省得女眷孩童劳碌奔波。
正当众人忙而有序之际,屋内晃晃悠悠跑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1岁的幼童,步子尚且不稳,走路一歪一拐、跌跌撞撞。
小脸粉嫩懵懂,乌黑的眼珠好奇地转着,打量院中陌生的来人。
蔡妻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温柔将小女儿一把抱起。
怀中小丫头咿咿呀呀软糯呢喃,口齿不清,时而唤一声娘亲,时而含糊喊着哥哥,天真稚气,惹人怜爱。
蔡妻抱着幼女,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久违的浅淡笑意,转头对黄魁轻声解释:
“这是小女,刚满1岁,自落地之日起,便从未见过她爹爹一面。”
黄魁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孩童,心头微暖,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她软乎乎的小脸,温声打趣:
“小丫头福气大,你爹爹专程跨海回来接你了。
“如今他在英华京畿之地立足立业,已是大东家、大老板。
“再过几日见到你爹爹,定给你封个天大的红包,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肆意快活。”
小女孩完全听不懂他说的啥,只睁着澄澈的眸子,对着黄魁咿呀轻笑,小手胡乱挥舞,天真烂漫。
院中紧绷许久的气氛,被这一句玩笑、一声童稚笑语彻底化开。
蔡家人纷纷低笑出声,眉眼舒展,压在心头一年半的阴霾、惶恐、绝望尽数散去。
人活着回来了。
家业也稳稳立住了。
至于外界传言中凶神恶煞的英华究竟是何模样、海外他乡是何光景,此刻早已无人顾忌。
当家人尚在、前路安稳、骨肉可聚,余下一切,皆不足虑。
全家老小唯一心念的便是紧随家主远赴他乡,从此岁岁团圆。
院里人人忙碌,唯有黄魁身份特殊,身为朝廷在编千总,自然无需躬身劳作。
他闲步走到院中石凳坐下,静静看着眼前一派生机。
整座宅院虽院墙斑驳、庭宇老旧,处处透着清寒破败。
可蔡家人丁兴旺、日日清扫打理,日常烟火不断。
因此院中石石木木并无荒芜颓态,身下石凳干净整洁、无半分青苔尘垢,触手清凉干爽。
家中收拾极快。
蔡世荣在信中已有叮嘱,东西别带太多。
大家谨遵嘱托,只挑贴身衣物、少量随身细软整理打包。
家中剩余的银两自然要带走。
数目不多,统共50两上下。
去年蔡世荣出海经商之时,家中留下200两,其余随船带货。
这一年半音信断绝、无一丝进项。
全家上下、老幼仆役皆是省吃俭用、分毫拮据,苦苦撑持度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一纸家书,万里归音,终究救了满门安稳。
老旧破败的蔡家大院里,搬箱挪柜、捆扎行囊的动静砰砰作响,人声嘈杂,惊扰了隔壁院落的蔡世昌。
这人是蔡世荣的堂兄。
年约45,比蔡世荣年长几岁。
一身绸缎衣衫,穿戴得阔绰体面。
他长子早已考中秀才。
身为秀才之父。
蔡世昌走到哪里都端着一副高人一等的做派,眼底看人总带着几分轻蔑,尤其瞧不顺眼堂弟一家。
早年蔡世荣常年走南洋海贸,虽然家里没人当官,但家底却远胜寻常地主乡绅。
海贸行当素来暴利,只要能平安往返,极少折损亏本,彼时蔡世昌的心里就暗藏几分嫉妒。
自从去年蔡世荣出海断了音讯、旁人都说他葬身海外之后。
蔡世昌便顺理成章以本支家主自居,时常登门,对蔡世荣妻子、几个晚辈动辄颐指气使、百般拿捏。
家中仅有少年的长子蔡绍祖撑门面。
他年纪尚轻、势单力薄。
根本压不住这位蛮横堂伯。
若不是蔡妻忍辱负重、多方周旋苦苦护住女儿,两个小姑娘早就被蔡世昌暗中转手卖掉换银钱了。
此刻黄魁正安坐院中石凳,侧脸对着院门,将门外动静尽收眼底。
只见蔡世昌迈着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八字步,身后跟着两名壮实家丁,大摇大摆、晃悠着踱入院门。
眉眼轮廓隐隐和蔡世荣有几分相似。
黄魁心中立刻断定。
这便是蔡世荣书信里提过的那位刻薄堂兄。
对方一身骄横跋扈的模样看得黄魁眉头紧紧拧起,周身气场冷了几分,沉声开口喝问:“站住,来者何人?”
蔡世昌进门只顾盯着院内打包的行李。
他满心疑惑之际。
骤然听见一道冷硬问话,这才留意到石凳上一身便装、气度沉肃的黄魁。
蔡世昌当即脸色一沉,反口诘问,语气傲慢无礼:“此处乃蔡家私宅,你又是哪里来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