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脸的杀伤力就在于,只要面上露出一点点的委屈或隐忍,便足以激起众人的负罪感了。众人刹那间,产生了类似聚众欺负孩子的错觉,愧疚正一点点爬上心头。
“这有啥好争的,一个像爹一个像娘呗。我娘才该觉得委屈好吧,生了五个谁都不像她。”
胡达张口就是胡言乱语,却安慰到了初十,暖到了李氏,赢麻了。
“他确实更像娘一些,自小就长得好看。”
初一笑着说。
爹娘的样貌被岁月蒙了星沙,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了。但他记得,爹说初十随了母亲,讨人喜欢却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气。
“长成你这样才像个人好吧,顶着这张脸走到哪都比你矮一辈。”
初十幽怨的看着初一,恨恨地咬了口馒头。
“爹娘给的长相,你瞪我也没用。”
说着,初一气定神闲的喝了口汤,初十翻了个白眼,念叨了句装货。
“那村长叔后来咋同意的呀。”
银子缠着李氏问,总不能一看是这个人,就舍得闺女了吧?
“我说,麦子的家,只会在娘家隔壁。”
初一主动答疑。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接着是热烈的讨论,十五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果然还是那个最会拿捏人心的初一。
在一众喜气中,胡二伯的不悦格外突兀,连带着小鲤也唉声叹气的。父女俩还时不时看山青一眼,目光幽怨得如有实质。
“我都问好了。已经去信问梨花大哥了,等确定哪日能回来,日子就能定下了。”
山青都不用抬头就知道这父女俩想做什么。亲事定下都一年了,这个时候提成亲的事也突兀,昨儿她就去杜家问了。
要成亲,杜家倒是没意见。但梨花想让杜大哥送嫁,想定个他能回来的日子。对此山青倒是能理解,大喜事,想要家里人都在也无可厚非,只怕日子定得太远,还得多等些时日。
胡二伯目光灼灼的看向明宣礼,意思不言而喻。杜大哥是他的人,北境依旧是他的底盘,让人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明宣礼心领神会,从善如流的表示包在他身上。
这话也不是说说而已,转天就让他的镖队把亲笔信带去了陇山。山高路远,又是冰天雪地的隆冬时节,信件就比往日慢了许多。
这个年,比从前更显萧条。
村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孩子疯跑;大人们偶尔在外头遇到也说不上几句话;除夕那晚只胡家有放了守岁的炮仗。二踢脚的声响大得惊人,却孤立于世间,无人附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安静得得不像团圆佳节。
转天,胡老汉就让胡兴把二踢脚都收了,却让小五拆了鞭炮,分给村里的小孩子玩。
午饭时晌将至,终于稀稀拉拉传来几声小炮响。大年初一,村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喜气。
但,大家就像商量好的,默契地省略了拜年这一流程,都在自己家好好待着呢。
胡家的日子还照常过着,几家子人来来往往,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孩子们揣着零嘴儿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玩出一头热汗踩着饭点回来,再被胡达投喂一顿。
饭堂西屋的牌桌位置更紧张了,明大爷自备麻将想单开一桌,刚打开木盒就被众人一致劝退了。
我的个皇天老奶奶,本以为沈婉儿的暖玉麻将就够夸张了,没成想,到明大爷这儿开箱就是金光闪闪,恨不得晃瞎谁的眼。
这要是倒出来打上一圈,谁输谁赢不好说,不压个百八十两的底都不好意思上桌。
“财不外露,东西快收好啊。这年月还用这么好的牌,我怕让人冲进来抢了。”
胡老汉说话间重新扣好箱子,又给人还回去了。明大爷下意识去接,差点被箱子坠趴下,幸好明成明放在旁边帮着扶了一把,这才将将稳住。
张老爹今年也在胡家过年,自打水灾以后,张平就没回来过。过年,也只让人捎了些年货和银钱,人却没露面。
刘家闹的那一通,到底还是影响到了张平。钱父觉得张平前帐未清,往后都是隐患;钱大娘怕闺女以后的日子没法舒心,很是委婉的断了两家的来往。
张平找过钱金银,姑娘的拒绝清醒又直接,刺得他鲜血淋漓。
“张平,我爹娘的说辞只是表象,问题的根本在于你。你不喜欢又不拒绝;和离还的断不清;被打上门就看着你妹子出头。你不是想不到也不是碍于脸面,你只是没担当还不想负责任。”
“什么被构陷失意,蹉跎了岁月,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的把本属于你的担子转给你妹妹。好在,她遇到了一个愿意陪她分担的人,才不至于还没逃出生天就先被压垮了。”
“我钱金银的男人可以没出息,挣得少也没关系,但不能是个扛不起责任,还总惦记把担子甩给别人的人。”
再后来,钱家被女婿们冒雨接走避祸,自此就再也没见过。
钱金银毫不留情的一番话,虽然难听,但却找到了张平的“病根”,并且狠狠扎了一刀。这才让他有机会真正面对内心。
张莲不懂,为什么都有勇气面对内心了,却没脸面对妹妹。一声不吭地把张老爹丢给她照看,以为留些银两、安排好住处就等于没给他们添麻烦了?
看来,钱家姑娘说得挺准,他就是个扛不起责任还爱甩担子的人!活该接连被甩了两次!
气也气了,骂也骂了,自己的爹该养还得养。兄妹俩的账,等他回来再慢慢清算!
初五一大早,胡恩阳就被催着开工了。多歇一日就是多饿一日,没粮没钱,连日子都要数着时辰过,太难熬了。
初一顺势给他添了一单。他要翻修村里的小院,好成亲用。给初十留了屋子,日后娶亲了想搬出去也随他。
胡恩阳说干就干,一个时辰后就带人去拆房子。明宣礼的四大亲卫瞬间流离失所,毫不犹豫选择去镇上找袁铮骋收留。
赶在年三十儿前剿匪归来的袁铮骋,和卓子佼还没享受几日清净,又要招呼比土匪还土匪的兄弟。还不止一个,一来就是四个!
深吸口气,自己哄自己。
罢了罢了,都是自己选的冤家,且先惯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