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物证具在,审讯结果出得飞快,情况简单明了。
沉壁一张嘴完全不顾别人死活,什么能说不能说,秘密不秘密的,一股脑全往外秃噜,生怕九族会逃掉一个,浑身上下充满戾气,足够养活几百个邪神。
其过往被概述得可怜可悲又可叹:
生若浮萍,漂泊无依,奴颜婢膝,强颜欢笑,被迫入宫,侍奉君上,最要命的是唯一的情感寄托孩子没了。
她要发疯,要发癫,要创死与之相关的所有人……
至于为什么会盯上黛黛,那理由就比较粗糙离谱了,单纯想傅恒尝一尝她的痛苦。
没能自由选择结束生命,让她想死没死成,只得行尸走肉继续苟活着,心如死灰的面对连呼吸都困难的每一天,仿若凌迟。
魏璎珞的及时救场也并非偶然,是蓄谋已久的一起登天梯,威胁了一个辛者库嬷嬷,名茴香姑姑,勾结了一个辛者库小太监,唤袁春望,以及其余几个六宫中不起眼却消息灵通的洒扫小宫女。
也不知她打哪儿抓着茴香那杀人越货的秘辛,让人勤勤恳恳给她卖消息,提供各种方便。
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勾搭上的恭桶运送袁春望,估摸着是臭味相投?断了三寸不烂之舌,依旧能说服人供她驱使。
还有一点比较可疑,她好像对顺贵妃知之甚深,知晓对方一定会闹上一出,一直在等待恰当时机。
如此……
缘由查清,便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全盘操手爱必达就地枭首示众,知情者流放岭南永不许回,霍兰部全族皆贬为奴。
也是在这个时候,顺贵妃娘娘疯了的病情传出,弘历眉毛都没带动一下,“照杀不误,凌迟”。
沉壁:“……”。
虽然她嘴上老嚷嚷着有个漂亮脸蛋不是好事,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与折辱。
却也不可否认她从小到大因美貌吃足了红利,比起草原上容貌不显,被彻底不当人践踏的女人们,她的待遇要好上太多。
起码不用白天干活,夜里伺候人,完完全全是生育机器,命硬的生到死,命薄的一尸两命。
她倒不是怕死,主要寻死觅活一次就够,再来一次,她其实已经丧失了那股子冲动跟勇气,否则也不会装疯企图蒙混过关。
奈何这一次估算错误,自幼靠着容颜无往不利的她,本以为装疯卖傻以及身不由己的命运定能引起那个高高在上男人的怜惜,脱离险镜。
可没想到入宫后宠她入骨的男人当真翻脸不认人,连一个正式上台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
魏璎珞连带着与之共谋的嬷嬷太监宫女们一并杖毙。
且魏氏一族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这辈子的魏璎珞没能达到的战绩,迟来的家族消消乐让上辈子的她做到了。
也不知道她心中是何感想。
什么感想……
比起隔壁沉壁的不可置信,魏璎珞才属实心火燃烧,气血逆流。
她无知无觉靠在墙上,被磋磨了整整一年不似真人的麻木,颧骨凹陷,眼珠子外凸,四肢枯瘦如柴。
一口气支撑着非人类的生活,到眼下毫无回旋余地的败落。
让习惯了踩人上位的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她始终不敢相信这个结局,来这一遭没能再登顶峰,反搭进去自己跟家族。
且她已经真的无计可施,唯一能祈祷的便是这黄粱一梦,并非真实。
否则她的重生将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难道就是为了特意来看一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有多失败?
她曾骄傲自得于赢得帝王心,在辉发那拉氏面前优越感十足,教导对方输在哪里……
多么的自以为是。
牢房里的两人各有所思,却殊途同归,都不愿接受。
但还是要被咔嚓。
傅恒跑养心殿的第三趟,终于把黛黛领回了家,宫道上很安静,兄妹俩并肩齐行。
一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傅恒都是一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死出。
黛黛知道他要问什么,可她不是很想回答,索性闭着眼睛不说话。
窗外车水马龙,眼前不由浮现出养心殿中离开前的终极对垒。
男人亮出自己手上的胳膊,焉坏焉坏的悠悠道:“朕这次失血过多,太医嘱咐多多静养”。
黛黛:“……”。
批折子的时候,不到两笔的功夫,那人开始在她跟前游来荡去,“太医说可能会留疤”。
黛黛:“……”。
用膳的时候,那家伙嘶来嘶去,唉声叹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好用顿膳,好些忌口的都不能吃”。
黛黛:“……”。
夜里睡的香甜之际,李玉公公来敲门,说他家主子爷不小心沾了水,伤口不幸感染,火辣辣的。
黛黛:“……”。
最后,他理直气壮提要求,“永琮几个也是可怜,没个生母看顾,嘴里时常念叨着姨母”。
“倘若能隔一两月见上一见,陪着说说话,下下棋……想来会好些”。
要不说这天家的男人浑身心眼子呢,他多了解她,亦或是不想勉强她,便踩着她的底线给谋了个折中之法。
如此……
不需要挑明的不成文契约,就这么在三言两语中签订。
往后许多年里,黛黛没有成婚,弘历没有再入后宫。
当然,两人也始终没有越过那一步,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着,关系较之曾经增添了更多调色。
像是知心朋友,他什么都跟她说,前朝后宫没有半点防备,吐槽起来没个把门。
也像是老夫老妻,左手摸右手,一盏清茶,平平淡淡,不存在一点点逾越雷池的激情荡漾。
又像是最佳搭档,郊外野炊,塞外行围,春光正好时碰酒对弈,好不畅快,黛黛还捞到了好几处皇家园林。
还像是合作队友,教育孩子,因材施教,一个扛着棍子,一个拿着戒尺,养心殿内时不时就能传出几声啪啪跟鬼哭狼嚎。
……
总体来说,和谐多,温馨偶有。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弘历依旧龙马精神,但他闷不作声干了一件大事,退位。
继任的太子永琮自己也觉突然,他完全没想到老父亲昨儿还眼眸深深瞅着他,忌惮渐生,疑心窦起。
他以为自己即将走上先太子的老路,要窒息的应付接下来每一天的悬崖挑战,连最坏打算,牺牲自己给弟弟们铺路都考虑到了。
结果疑心深重的老父亲来了急转弯,差点没闪断他的腰。
二十出头的永琮,就这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登临帝位。
大臣们也恍恍惚惚红红火火跪迎新帝,肚子里一堆从龙的阴谋诡计没来得及实施,半路夭折。
待一细细打听,一个个恍然大悟,好像嗅到了真相。
安平县主去往江南,据说世界那么大,她要出去转转。
皇上,啊不,是太上皇,可不就屁颠颠儿跟着跑了吗。
要说黛黛是故意的,并没有,她是真厌了宫里宫外两头跑的日子,也有些腻味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
要说弘历有没有怀疑黛黛是有意让自己做选择,也没有,几十年下来,他了解她,不是那样汲汲营营的人,她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坦坦荡荡,忠于自我。
只是他更明白一点,他已经离不开她,放弃某些执念,是必然。
一辆豪华马车在一个无人的深夜里滚滚红尘,留下一地问号任他人猜测。
永琮默默将慈安宫划分重建,一比一复刻紫禁城前朝后廷的规制,关闭起来作太上皇回宫居所。
与此同时,富察家代任家主富察傅恒,在其大哥二哥以及一应长老们的合计下,于宗祠为黛黛预留出一个特别位置。
让她百年之后,受富察氏永世供奉。
她成了富察家历史上唯一的女家主,一代传奇,家谱上寥寥几笔,句句光辉。
江南烟雨如画,姑苏城外万家灯火,黛黛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江河湖畔。
弘历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眼眸深处溢出浅浅笑意。
他有时候也琢磨着,为何明明一开始只是出于猎奇,却在不知不觉中沦陷进去。
不过他总不愿去多思那些有的没的,左右他认下所有,且甘愿俯首称臣。
(完)
番——
终年迟暮,共堕轮回。
晨光熹微,柔暖的太阳像极了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会儿的她可真好看啊,跟现在一样好看。
弘历垂眸看着怀中的已没了生息的人儿,手轻轻抚过她眼尾的褶皱,俯身亲吻上幻想了一辈子的薄唇。
蜻蜓点水过,却是再直不起背来。
他想着:黛黛,走慢点,等等可好……
弥留之际,美好的一帧帧仿若昨日在现,记忆力的姑娘鲜活灵动。
他朝着她走去,假模假式抬了抬胳膊,矫揉造作的叫唤:“疼~”。
她便不是个好脾气的,偏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起伏的回着:“给你吹吹?”。
每每如此,他就咧嘴笑,快要咧到耳后根,厚着脸皮道:“本是不用的,但如果你一定要的话,那就成全你吧”。
迎面而来的是一只鞋,不大不小刚好盖在他三十八码的脸上,随即便是她扭头就走的背影。
……
像是回光返照,弘历睁开了眼,揉了揉脸,龇牙咧嘴的扯下唇角。
恍惚间好似又看到自己正倒腾着两条腿跑飞快,追着那人喊:
“等等我啊”。
“等你大爷”。
“我不要当你大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