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北风卷地，烟尘北起。
完颜宗望亲率二十万金国精锐，如期压境。
铁骑如龙、甲胄如霜，浩浩荡荡，铺展在东京以北的旷野之上。
大军行至距东京十里之地，骤然停驻。
与完颜宗翰急躁冒进、急于攻城的打法截然不同。
完颜宗望治军沉稳、步步为营，绝不贪功冒进。
他下令全军就地扎营、夯土立寨、排布防线。
营垒层层错落、攻守兼备，二十万大军进退有序、丝毫不乱。
与此同时，无数斥候四散而出，四散探查东京周遭山川地势、守军布防。
工匠随军动工，日夜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重械。
不急一战定乾坤，但求稳扎稳打、万全破城。
城头之上，王晨凭栏远眺。
将金军有条不紊的布阵、肃整严明的军容尽收眼底。
眼底掠过一丝暗自赞叹。
完颜宗望，果然名不虚传。
治军老练、用兵缜密，每一步皆无破绽、每一招皆留后手。
较之悍勇轻敌的完颜宗翰，此人难缠百倍、凶险百倍。
对付这般谨慎多疑的绝世对手，寻常诱敌之计、粗浅埋伏之局，必然无用。
唯有极致的真假交错、虚实难辨，方能破其沉稳、引其入局。
王晨收回目光，心神凝定。
此战，他必须倾尽十二分心力，步步算计、层层布局。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雾未散，霜气犹浓。
东京城门，缓缓开启。
两万忠武军精锐，列阵而出，军容肃整、气势昂扬。
王晨银甲白袍，立马阵前。
一面绣着硕大“王”字的帅旗，迎风猎猎、高高飘扬。
他依预定计策，主动领兵列阵，直逼金军大营，上门邀战。
金军大营之中，完颜宗望闻讯登高，立于望台之上。
远眺旷野之上的宋军阵型，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
他本以为，大宋经朝堂内乱、君臣离心、新政废止，早已军心涣散、士气崩塌。
宋军理应死守孤城、不敢出战。
未曾想对方竟敢主动出城、直面二十万铁骑。
目光落至那面迎风不倒的“王”字帅旗之上。
完颜宗望双眸骤然微缩，眸光一凝。
唇齿轻启，低声呢喃，藏着忌惮，亦藏着执念。
“王晨……你终于肯露面了。”
他隐忍半年、养精蓄锐、静待天时。
为的，便是等这位大宋第一栋梁、金国最大克星重临战场。
可他依旧谨慎，未贸然下令全军突击。
居高临下，细细审视宋军阵型、士气、排布。
眼前宋军虽仅有两万之众，却阵型严密、进退有度。
将士眼神锐利、士气高昂，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是实打实的百战精锐。
完颜宗望心中暗忖，若是强行猛攻，纵然取胜，也必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当下定计，先作试探，摸清虚实。
他抬手下令，遣一员精锐偏将，领五千女真铁骑，出营迎敌。
五千金军铁骑，奔袭而出，马蹄踏地、烟尘四起，气势汹汹。
旷野之上，两军轰然相撞，厮杀瞬间爆发。
刀枪交击、铁甲铿锵、喊杀震天。
王晨立马阵中，亲自擂鼓助威。
隆隆鼓声激荡四野，震得人心沸腾、将士奋勇。
忠武军将士久练精锐、战意滔天，个个悍不畏死、奋勇搏杀。
以两万之众，硬生生压住五千金国铁骑。
金军冲锋受阻、节节败退，精锐骑兵竟被死死压制，难进半步。
高台之上，完颜宗望面色渐沉。
眼底满是惊愕与凝重。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王晨，更低估了这支亲手练出的忠武军。
这般战力，绝非疲弱之师、溃败之军。
不敢再轻敌大意，他即刻传令，再调一万骑兵火速驰援。
一万金军铁骑冲入战团，兵力瞬间逆转。
金军兵力优势尽显，轮番冲锋、层层碾压。
旷野战局，顷刻扭转。
宋军将士以少敌多，血战良久，渐渐体力不支、落入下风。
阵型缓缓松动，攻势逐步放缓。
时机已到。
王晨眸光微定，果断鸣金。
“铛——铛——铛——”
收兵金声穿透厮杀声，响彻旷野。
两万忠武军且战且退，有条不紊，朝着城西山区方向缓缓撤离。
看似败退，实则阵型不乱、退路有序。
高台之上，完颜宗望冷眼凝视，并未急于下令追击。
生性多疑、谨慎至极的他，第一时间便预判到诱敌之险。
他深知王晨极善设局、精于埋伏。
西山幽谷地势险要，最是适合设伏之地。
他绝不贸然踏入未知险地。
万千斥候再度出动，奔袭西山各处。
探山谷、查密林、搜险隘、勘退路。
反复探查、再三确认，西山内外无伏兵、无异常。
完颜宗望心中戒备稍稍松动。
可他万万不知，这正是王晨布局的精妙之处。
西山无伏，是故意留给他的假象。
真正的杀招，从未藏在近处山谷。
早在三日之前，种师道已亲率西军精锐，悄然离城。
昼夜潜行、绕路迂回，悄无声息绕至金军大营后方。
隐匿于后方无边密林之中，屏息蛰伏、静待战机。
伏兵在后，不在前。
虚虚实实，尽在算计。
旷野之上，撤退依旧继续。
王晨领兵向西，步步退、步步乱。
为演尽溃败之态，他刻意令阵型散乱、旌旗歪斜。
沿途丢弃部分军械、旗帜、辎重，做出仓皇奔逃之状。
一路退、一路乱、一路狼狈。
甚至中途一阵风过，帅旗倾斜、颓然垂落片刻。
远远望去，宛如宋军彻底崩乱、主帅无力约束。
斥候不断将前线战况传回高台。
“宋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王字大旗倾倒，宋军士气彻底崩塌！”
“敌军无心再战，只顾向西逃窜！”
一条条讯息入耳，层层叠加，彻底打消了完颜宗望最后的疑虑。
在他眼中，此刻的王晨，已是强弩之末。
先前的强硬出战，不过是困兽犹斗、虚张声势。
如今兵力不济、难支战局，终究难逃溃败宿命。
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就在眼前。
完颜宗望目光凌厉，沉声下令。
“留五万兵马固守大营，其余十万主力，全军追击！”
“剿灭王晨残部，一战定宋！”
军令既出，金军动如雷霆。
十万金国精锐铁骑，轰然开动。
甲胄反光、铁骑奔腾，如滚滚黑色潮水，汹涌向西。
尽数涌入西山幽谷之中。
山谷狭隘、山道曲折。
十万大军连绵数里，尽数踏入王晨预设的死地。
前方奔逃的王晨，闻声感知身后震天动地的马蹄之声。
眼角余光微微一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大鱼，彻底入局。
他沉声传令，全军加速后撤，彻底将金军主力引入山谷最深处。
待最后一名金兵踏入幽谷、后路彻底封死。
蓦然——
轰！！！
一声震天号炮，陡然炸响在山谷上空！
炮声激荡四野，震彻山林！
下一秒，山谷两侧陡峭山坡之上，人影攒动、尽数现身。
无数宋军将士自密林乱石间冲出，居高临下、蓄势待发。
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尽数就位！
“放！”
杀令下达！
漫天巨石滚落、万千箭矢如雨、火油倾泻而下。
铺天盖地、雷霆倾泻，狠狠砸向谷底密密麻麻的金军大军。
山谷狭窄、无处避让、无从躲闪。
金军密集阵型瞬间被砸穿、冲乱、击溃。
惨叫、轰鸣、崩塌之声，瞬间淹没整座山谷。
与此同时，金军后方大营方向，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蛰伏多日的种师道，亲率西军精锐，猛然发难！
趁着金军主力尽出、大营空虚，骤然突袭、直捣敌营！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绝境困局，瞬间成型！
谷底中央，完颜宗望僵立马上。
抬头望着两侧神兵天降的宋军，听着后方震天的厮杀火光。
一瞬间，浑身冰凉、血色尽褪。
脸上所有的沉稳、自信、从容，尽数碎裂。
惨白一片，难以置信。
良久，他喉间发涩，一字一顿，艰难道出。
“我……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