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桓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深重。
“是吗?”
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浓重的审视与怀疑。
“那朕听闻,你曾私自释放一名金国核心重俘,可有此事?”
一句话,精准戳中隐秘旧事。
王晨心头骤然一沉,瞬间了然。
对方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抓着隐秘旧事、刻意发难。
所言之人,正是完颜宗弼。
那是他当年为换取金军核心情报、守护东京孤城,布下的一步险棋。
事关机密、关乎战局,从未对外张扬。
未曾想,竟被人挖出旧事,断章取义、刻意构陷。
王晨沉默片刻,坦然颔首,不避不瞒。
“臣确曾释放金国俘虏。”
“但此人绝非寻常战俘,而是臣刻意留存的一枚棋子。”
“臣释其归去,只为换取金国中枢绝密军情,预判敌军主攻路线、破解围城死局。”
“那份情报,为东京保卫战翻盘大捷,立下关键之功,绝非私通外敌。”
句句属实、事事有据。
可落在心生猜忌的赵桓耳中,只剩牵强的辩解。
“既是为国谋利、功在社稷,为何从不提前禀奏朕?”
赵桓步步紧逼,语气冰冷。
“事涉军机密情、战局险棋,牵连甚广、不便公开,臣故而未曾禀报。”王晨耐心解释。
“机密?”
赵桓忽然一声冷笑,笑意寒凉、满是疏离。
“王公子的机密,未免也太多了。”
一句嘲讽,彻底击碎了君臣最后的温情。
王晨默然驻足,一时无言。
他骤然看清,人心猜忌一旦生根,再多解释皆是徒劳。
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
那一刻,无尽疲惫席卷全身。
他半生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为大宋破局、为万民谋生、为储君铺路。
血战守城、力挽狂澜、锐意革新、不惧骂名。
未曾战死沙场、未曾困于乱局,最终却败给流言、输于猜忌。
一股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周身。
“殿下。”
王晨抬眸,眼底褪去所有争辩,只剩坦荡与落寞。
“臣所作所为,尽皆为国为民,问心无愧。”
“殿下若心存疑虑、不肯相信,臣纵有千言万语,亦无话可说。”
言罢,他缓缓拱手一礼,不再多言一字。
转身抬步,大步踏出御书房。
背影挺拔孤直,决绝而落寞。
御书房内,重归死寂。
赵桓伫立窗前,凝望着王晨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复杂难言。
有犹豫、有挣扎、有愧疚,更有挥之不去的忌惮与疑虑。
他不知何为真相,不知该信流言,还是该信旧功。
但他心底无比清楚。
他与王晨之间,那层毫无隔阂、全然托付的君臣情谊,已然彻底破碎。
风雨欲来,君臣离心。
大宋新政的前路,骤然蒙上一层无边阴霾。
......
踏出皇宫朱门,殿内的压抑与寒凉,依旧死死萦绕心头。
王晨伫立宫阶之下,抬眼望天。
天穹灰蒙蒙一片,乌云堆叠、不见天光,一如他此刻晦暗的心境。
这一刻,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独。
可到头来,换来的不是信任与托付,而是君主的猜忌、无端的构陷。
心寒如冰,百味杂陈。
他忍不住扪心自问。
自己呕心沥血所做的这一切,究竟值得吗?
为皇权稳固,换来君臣隔阂;为社稷安稳,换来满身非议。
但这份颓然,仅仅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下。
一时之间,倦怠翻涌,消极缠心。
王晨缓缓摇头,扫去心底纷乱杂念。
他豁然清醒。
他的坚守,从来不是为太子一人,不是为朝堂权位。
他奔波血战、锐意革新,为的是中原万里山河,为的是天下流离百姓。
为的是让积弱百年的大宋,褪去屈辱、重振风骨。
只要新政能落地生根,能让万民安居、让国力强盛。
那么,一己委屈、一身非议、满心寒凉,皆可忍、皆值得。
一念至此,心绪渐平。
他深吸一口微凉晚风,敛去眼底落寞,整理衣冠神色。
抬步走向宫外马车,看似归于平静,心底却早已生出裂痕。
君臣情谊,一朝散尽。
朝堂前路,再无赤诚同心。
王晨尚且不知,在他迈步出宫的这一刻,一场更为阴毒的阴谋,已然悄然提速、悄然落子。
沈默紧盯朝堂风向,精准捕捉到赵桓心中滋生的猜忌裂痕。
他深知,帝王疑心一起,便如野草生根,只需稍加浇灌,便可疯长蔓延、彻底吞噬信任。
绝佳时机,稍纵即逝。
他即刻动用宫中潜藏眼线、朝野暗线,连夜搜罗、炮制、篡改证据。
一封封伪造的通敌书信,字迹刻意临摹、真假难辨。
一本本篡改的军需账目,刻意留白漏洞、栽赃构陷。
一个个精心培训的市井证人,编排说辞、捏造罪证。
桩桩件件,看似铁证如山,实则处处漏洞。
可经沈默精心包装、层层渲染,再辅以士林名望、朝堂舆论。
所有虚假,皆化作看似确凿的“事实”。
赵桓逐一审阅这些递上来的“罪证”,眼底疑虑愈发深重。
原本只是流言入耳的猜忌,此刻仿佛有了实处。
少年储君的心底,最后一丝信任,摇摇欲坠、几近崩塌。
猜忌生根,权术随之而动。
赵桓开始不动声色、步步为营,暗中削夺王晨手中权柄。
第一步,借体恤功臣之名。
以王晨连日操劳、身心疲惫为由,下旨令其休养身心。
将枢密院日常军务,尽数交由枢密副使代为署理。
明为体恤,实则夺权。
第二步,以新政需多方统筹、集中推进为由。
将王晨一手规划、亲自督办的新政条目,拆分转交其他朝臣负责。
一点点剥离他的改革主导权,消解他在新政中的核心地位。
温水煮蛙,悄然架空。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风向。
太子态度骤变、权柄悄然转移,王晨大势渐去、已然失势。
王晨身在局中,心如明镜。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被一步步边缘化、被一点点剥离权力。
心中有怒,怒在君王轻信谗言、自毁栋梁。
心底有悲,悲在半生赤诚付出,终究抵不过朝堂诡谲、人心险恶。
可他没有争辩,没有抗辩,更没有以功施压、以权相争。
沙场杀伐不曾疲惫,朝堂筹谋不曾倦怠。
累了,是真的累了。
唯独这人心凉薄、君臣猜忌,让他彻底心生倦意。
他默然领下所有旨意,不再过问中枢政务,闭门归府、深居简出。
昔日日夜不休、灯火长明的侯府书房,自此门庭寂静、灯火阑珊。
王晨骤然隐退,对反新政联盟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沈默一众人大喜过望、气焰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