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霍斯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侍女,他常年工作在宫殿,对王室公主身边的侍从人员有大致的印象。
这名侍女,应该是近期调配到夏洛特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安娜。
格里菲斯出事之后,国王对夏洛特公主身边的所有侍从人员进行过一次大规模清洗。
公主原本身边的绝大多数侍女,要么被直接辞退出宫,要么被强行调配到王宫偏远的边角区域任职。
安娜是那次人员调动之后,新补位到公主身边的侍从,入职时长不足一个月,是王宫之中资历极浅的新人。
理清对方的身份之后,小霍斯的审视意味变得更浓,语气带着明确的严肃,再度开口质问。
“这片区域是国王处理政务的核心办公场所,管控等级极高,非特许人员严禁踏入。你擅自穿行此地,目的是什么?”
面对严肃的质问,安娜的情绪愈发慌乱。
“我……”
她的言语断断续续,无法组织出连贯清晰的语句,全程处于支支吾吾的状态,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短暂的慌乱过后,她立刻收敛身形,对着小霍斯行礼道歉。
“实在抱歉……我不清楚王宫的区域管控规矩。我单纯以为这条路径距离公主寝宫的路程更近,想要抄近路返回岗位。我不清楚这里是禁行区域,触犯了王宫规矩,恳请您谅解。真是抱歉……”
小霍斯看着对方局促惶恐的模样,心底生出明显的倦怠感。
近期王宫大小事务层层叠加,各类琐碎的违规事宜层出不穷,他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致追责一名刚入职、不懂规矩的新人侍女。
他不耐地摆了摆手,打算就此了结这件小事。
“行了,起来吧。下次严格遵守王宫区域规矩,不许再从这片办公区域穿行。若是再出现同类违规,必然按照宫规处置,不会再姑息。”
安娜保持着拘谨的姿态,轻轻点头应答,依旧维持着恭谨的态度。
小霍斯看着准备起身离开的安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临时更改了说辞,对着她补充话语。
“你返回公主寝宫之后劝说一下公主殿下,最好是主动前往国王的书房与陛下见上一面,好好沟通彼此的隔阂。”
王室父女二人持续僵持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国王的情绪愈发阴郁,公主的状态也日渐消沉,这种对峙的局面持续下去,只会让王宫的内部矛盾不断激化。
他作为书记官,无力干预王室的决策与情绪,只能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尝试缓和当下僵硬的局面。
若是公主能够主动示好觐见,或许能稍稍抚平国王心中积压的戾气,让紧绷的王宫氛围得到一丝缓解。
安娜不敢违抗来自国王书记官的指令,连忙轻声应答。
“好,我记住了,我会如实转达,并且尽力劝说公主殿下。”
得到答复之后,安娜立刻起身,不再有任何停留,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开这片走廊。
她的行进速度极快,全程没有半点停顿,像是急于彻底脱离这片压抑的办公区域。
持续快步走过数段走廊,确认身后彻底无人跟随、视野之内没有任何王宫值守人员之后,安娜才悄悄侧过身体,回头扫视了一遍来路的长廊。
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完全没有任何人影踪迹。
确认安全无虞之后,她收回目光,继续保持着快速的步伐,沿着规整的宫廷通道,朝着夏洛特公主的寝宫方向行进。
接连穿过数个纵横交错的宫廷走廊,途经多重宫殿值守关卡,安娜最终抵达了夏洛特公主专属寝宫的门外。
公主寝宫的安保规格极高,寝宫门外不仅有数名常驻的贴身侍女值守待命,还排布着一批全副武装的卫兵。
卫兵身姿挺拔,驻守在寝宫四周,全方位把控着整片区域的安防,把控等级远超王宫其他地方。
安娜站定在寝宫门前,抬手轻叩房门,出声通报自己的身份。
“公主,我是安娜。”
寝宫内沉寂数秒之后,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缓缓传出。
“请进。”
得到公主明确的许可之后,安娜轻轻推开寝宫的房门,侧身走入室内,随即抬手将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动静与视线,彻底杜绝了被外人偷听、窥探的可能。
做完所有稳妥的收尾动作,她抬眼望向寝宫内部。
夏洛特公主安静倚靠在床榻之上,目光带着些期许看着走入房间的自己。
安娜不再有任何迟疑,快步朝着床榻的方向小跑过去。
她看着夏洛特公主眼中压抑许久的期盼,收敛了所有的慌乱与拘谨,用最稳妥的语气,汇报自己刚刚打探到的全部关键消息。
“公主殿下,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打探到了最新的消息。目前可以确定,格里菲斯大人依旧活着,没有遭遇死刑处置。只不过他被囚禁在一座高塔之下,正持续承受着严酷的刑罚。”
夏洛特公主听完传入耳中的话语,明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厚重的灰暗。
原本凝着细碎光亮的瞳孔,彻底褪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沉寂。
这份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牢牢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让她胸腔里的情绪瞬间积攒到了临界点,再也无法强行压制。
她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肢体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双手,轻轻覆在自己的脸颊之上。
温热的泪水顺着皮肤的纹路不断蔓延,快速浸湿了覆盖在面部的掌心。
压抑已久的哭声从指缝之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殿内不断回荡。
站在一旁的安娜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心底瞬间涌起一阵慌乱的无措。
她刚刚接手公主贴身侍女的职责,正式上任的时间还极短,根基尚且不稳。
她过往接受的所有侍女专项教导,都只涵盖了日常起居照料、礼仪规范执行、起居事务打理这些基础工作内容。
这一刻的突发状况,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学习认知范围,让她彻底陷入了茫然的状态。
安娜的思绪飞速转动,大脑里塞满了杂乱的念头。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宫殿之中,任何一件小事的处理失误,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演变成足以危及自身性命的大错。
若是她今日无法妥善安抚公主的情绪,或是应对方式出现纰漏,等待她的结局只会是丢掉来之不易的职位,甚至会直接失去性命。
对死亡的忌惮,对未知惩罚的恐惧,压下了安娜心底的慌乱与茫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敛了所有慌乱的心神,放轻了自己的语调,用温和舒缓的语气开口。
“公主殿下请不要这样悲伤,想必格里菲斯大人也不希望您如此悲伤。”
轻柔的话语缓缓传入夏洛特公主的耳中,一点点抚平了她翻涌不止的负面情绪。
持续不断的呜咽声慢慢停歇,覆在脸上的双手缓缓放落下来。
夏洛特公主依旧带着未消散的低落情绪,眼眶维持着湿润的状态,呼吸还有着未平复的轻微起伏。
她沉默了数秒,努力稳住自己紊乱的情绪,用断断续续的语气,缓慢吐出自己心底最牵挂的问题。
“那接下来该怎么救格里菲斯啊。”
站在对面的安娜听完这句话,心底瞬间涌起一阵无奈的感慨,不是公主殿下这个时候了还是惦记格里菲斯啊。
原本她还对于这种两情相愿的爱情十分向往,现在看来,这也会给其他人带来很多麻烦。
她本以为公主在情绪平复之后,会稍稍放下对格里菲斯的执念,会认清当下残酷的现实,会好好顾及自身的处境。
她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在哭过一场之后,脑海之中挂念的第一件事,依旧是身陷绝境的格里菲斯。
安娜原本的想法,是顺着安抚的话语,慢慢转移公主的注意力,将沉重压抑的话题彻底岔开,避免公主持续沉浸在负面情绪与无谓的执念之中。
但此刻公主直白的提问,直接堵死了她所有迂回周旋的退路。
经过短暂的权衡思索,安娜斟酌着合适的措辞,给出了当下唯一稳妥的建议。
“要不然,您去见一下国王陛下。”
这个提议刚落地,夏洛特公主便立刻做出了否定的反应。
她轻轻晃动自己的头部,眼底的灰暗情绪再次加深了几分,原本稍稍平稳的气息,又多了一层浓重的无力感。
“不行的,父王根本不会同意的。”
她无比清楚自己父王的性格,也清楚王室当下对格里菲斯、对鹰之团的所有态度。
在国王的认知里,格里菲斯已然是触犯王权、身陷重罪的罪人,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出手营救,更不会纵容身为王室公主的自己,插手这件敏感至极的要事。
短暂的绝望笼罩在夏洛特公主的心头,但这份绝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转瞬之间,黯淡的眼眸里,微弱的光亮重新浮现,她立刻对着身前的安娜开口,抛出了新的问题。
“鹰之团那边还有消息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安娜的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预感。
她能清晰感知到,公主这句看似普通的问询,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打算。
“鹰之团目前还在被军队围剿,已经好久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了,就算还有人活着,估计也离开米特兰了。”
可夏洛特公主听完这段如实的陈述之后,脸上没有浮现半分意外的神色,也没有滋生丝毫放弃的念头。
她的心神无比坚定,脑海之中牢牢定格着刚刚想到的隐秘办法,对着安娜笃定开口。
“我知道一个办法能找到他们。”
话音落下,夏洛特公主拿起桌边摆放的空白纸张与书写笔墨,稳稳握住书写的器具,在纸面之上认真书写起来。
完整写完所有内容之后,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写满字迹的纸张仔细折叠整齐,稳稳塞进一旁备好的信封之中,将信封完全封好。
做完所有细致的准备工作,她将密封完好的信封连同内部的纸条,一同递到身前的安娜手中,眼神之中带着恳切且郑重的期许。
“请你再帮我一趟,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一个擦鞋的,如果对面知道鹰之团的下落,就把这封信给他,加多少钱都行!”
突如其来的嘱托与隐秘的任务,让安娜的大脑瞬间出现短暂的空白。
她怔怔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信封,看着公主格外认真的神情,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错愕与慌张。
自己应聘的应该是侍女不是间谍啊,怎么干的全都是这种传递情报的活?
巨大的压力层层叠加,压在安娜的心头,让她浑身的神经都处于紧绷的状态。
但她的处境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她是专属夏洛特公主的贴身侍女,荣辱性命都与公主牢牢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她此刻推脱拒绝,不仅会彻底辜负公主的信任,还会彻底得罪公主,让自己在王宫的职业生涯彻底完蛋。
她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默默收好手中的信件,将所有隐秘的物件妥善存放,确保不会被任何人轻易察觉。
漫长的一夜缓缓流逝,次日天光亮起之后,安娜做好了全部的外出准备。
她避开了宫殿之内往来巡逻的侍卫,避开了所有熟悉的宫内人员,顺着熟悉的出宫通道,顺利离开了守备森严的王宫。
走出王宫的范围,脱离了严苛压抑的宫廷环境,安娜心底的紧绷情绪也没有丝毫放松。
她沿着街边的小路,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内部,在隐蔽的环境之中,更换了一身普通的寻常服饰,让自己的外表变得普通不起眼。
完成所有伪装工作之后,安娜对照纸条之上标注的详细地址,找寻对应的位置。
她按照既定的路线稳步前行,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专挑僻静的小路通行,全程小心翼翼,时刻留意身边往来的行人,防备自己被人跟踪窥探。
耗费了一定的时间之后,她顺利抵达了纸条标注的具体地点,也找到了自己此行需要对接的目标人物,一名以擦鞋为生计的匠人。
这名擦鞋匠的经营位置,和普通的市井匠人完全不同。
正常的擦鞋匠人,都会选择在临街的开阔地段摆摊经营,方便招揽往来的路人顾客。
但这名擦鞋匠的摊位,专门设置在封闭巷子的最深处,刻意避开了街道的人流视线,位置隐蔽且偏僻。
虽然摊位的位置极为隐蔽,但他的客源却格外充足。
巷子外部的临街位置,已经站了不少排队等候服务的路人,足以证明这名擦鞋匠的市井生意,一直维持着稳定的状态。
安娜安静站在巷子入口的位置,耐心等候前面的顾客完成服务。
一点点时间缓缓流逝,前方排队的路人陆续离开,最终轮到了安娜。
她抬步缓缓走进幽深的巷子内部,走到擦鞋匠摆放的专属座椅旁,平稳落座。
她安静坐在原地,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看着身前俯身工作的擦鞋匠。
对方没有多余的话语,动作熟练自然,抬手拿起专用的工具,开始专注处理鞋面上的污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头的工作。
这人真的靠谱吗?
在数次心理铺垫之后,她终于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对着专注工作的擦鞋匠,试探性地发出轻声的问询。
“您……您知道鹰之团目前在哪里吗?”
正在低头作业的擦鞋匠,手上的动作没有出现丝毫停顿,姿态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隔了短暂的一瞬,他才传出平淡无波的声音。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