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尤里斯伯爵的喉结微微滚动，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整个人被一股剧烈的情绪裹挟，陷入了无法轻易挣脱的挣扎里。
西奥多方才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针，精准扎进他心底最在意、也最压抑的地方，将他对格里菲斯积攒已久的愤怒与敌视，从隐秘的角落彻底激发出来，翻涌成无法平息的浪潮。
他坐在原地，思绪不受控制地乱转，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也质问着整个米特兰王国的局势，始终想不明白一个核心的问题，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国王，会拿出毫无保留的态度，倾尽权力与资源去大力支持格里菲斯，将这个人捧到几乎无人能及的位置。
在尤里斯伯爵看来，格里菲斯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于刺眼的存在，他身上的光芒太过强盛，强盛到足以将米特兰国内所有其他贵族积攒半生的荣誉，全部遮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下。
这种局面让他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与不甘，在他的认知里，一位外来的、没有深厚贵族根基的人，夺走了本该属于传统贵族阶层的荣光，这不是荣耀，而是整个米特兰贵族群体的耻辱，是刻在阶层尊严上的一道伤痕，让他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难以忍受。
西奥多的目光轻轻落在尤里斯伯爵身上，捕捉到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开口。
“这就是陛下心中产生怀疑的根源。”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尤里斯伯爵的耳朵里。
“米特兰的国王这一次，能够毫无顾忌地任用来自我国的逃兵，将这样的人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给予信任，那么往后，他会不会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让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甚至直接陷入战争的边缘，这是谁都无法保证的事情。”
尤里斯伯爵的眉头拧得更紧，心底的情绪又被这句话推高了一层，他没有插话，只是等着西奥多继续说下去。
西奥多的语气微微一转，话题随之偏离了刚刚的方向，走向另一个更敏感的核心。
“还有一件事。”
“贵国的国王陛下，年纪已经很大了。”
这句话落下，尤里斯伯爵的眼神动了动，他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却没有立刻点破。
“人一旦上了年纪，思维和判断就很难一直保持清醒，偶尔会做出一些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自身身份的糊涂决定，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可这样的状态，出现在普通人身上，最多只是影响自己的生活，出现在一国国王的身上，就会变成足以动摇国家根基的危险。”
尤里斯伯爵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西奥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掀开了所有遮掩，将最核心的意图摊开在尤里斯伯爵面前。
“坦白来讲，现任的米特兰国王，没有直系的男性继承人，这是整个王国都清楚的事实。”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王位出现更迭，公主夏洛特就会成为女王，而女王的丈夫，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摄政者，以辅助的名义，间接掌控整个米特兰王国的权力。”
“我们不愿意和完全陌生的人打交道，更不愿意将两国的关系，交到一个心思不明的人手里。万一这位未来的摄政者，心里藏着一些疯狂的想法，做出不计后果的举动，最终引发两国之间的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
尤里斯伯爵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缓缓加快了跳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话正在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方向。
“所以约翰陛下的心中，有一个明确的想法。”
“米特兰需要一位新的国王，这位国王，必须在米特兰国内拥有足够大的影响力，能够得到国内大部分势力的支持，有能力稳住国内的所有军队，同时，自身拥有男性继承人，能够保证王位传承的稳定，不会再出现继承层面的动荡。”
这一连串的条件砸进尤里斯伯爵的心里，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些描述，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着自己。
他的心底猛地掀起惊涛骇浪，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难道赫尔德兰王国，打算在暗中支持自己，登上米特兰的王位？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抑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重了几分，长久以来对权力的渴望，对现有地位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部被点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开口。
“米特兰王位的继承人问题，属于我国的内部事务，还轮不到外国来插手影响。”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拒绝，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对方的真实底线，也想确认自己刚刚的猜测，究竟是不是一厢情愿。
西奥多立刻给出了回应，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迹象。
“当然，我国从来不会直接干预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政务，这是我们一直遵守的原则。”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按照约翰陛下的想法，如果米特兰真的出现一位符合这些条件的国王，那么两国之间的友谊，一定会变得更加深厚，关系也会更加稳固。”
尤里斯伯爵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似平静，心底却已经掀起了无数的盘算，西奥多的话，已经给了他最明确的暗示，一条通往王位的路，似乎就在眼前铺开。
……
温达姆的一处小巷内，格里菲斯身着便装，身体轻轻靠在巷子的墙壁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没过多久，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慢慢靠近格里菲斯。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格里菲斯将准备好的钱袋子递过去，对方伸手接过，放在手里轻轻掂量了一下，确认了里面的分量之后，没有丝毫拖延，直接开口汇报。
“已经查清楚了。”
“箭上涂抹的毒药，来源很明确，只有温达姆本地黑市上，仅有的几处草药店在售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渠道能够拿到。”
“在最近的时间里，专门回来购买这种毒药的人，是尤里斯伯爵聘请的猎人。”
格里菲斯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也没有任何停留，默不作声地转身，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脚步平稳地走出狭窄的巷子，外界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在他的脸上，光线明亮，却没有冲淡他身上的冷意。
格里菲斯的表情十分阴冷，没有丝毫温度，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寒意，刚刚得到的消息，像一块冰石，沉进了他的心底，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