鼋头渚上一处,空间一阵扭曲抖动,沈言的身形在一阵白光中显露出来,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林清婉落在他半步之外,喘着气,手按在剑柄上,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出来了。”,她说。沈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撑了上百年的秘境,此刻正在慢慢消失。
……
这里是鼋头渚,三面环水的半岛,岸边的老樱花树黑黢黢地立着,远处的太湖浮着一层薄雾。
沈言认得舒天阁的飞檐,就在百步之外,十几天前,他和一千多名三阶觉醒者,就是从那里走进秘境的,柳万和残魂提前消散,让原本能维持二十天的秘境提前结束了。
岛上早已散落着几十个人,三三两两地瘫在草地上、靠在树干上,衣服上全是血和泥,有的还攥着缺了口的兵器。
有人身上的伤止不住,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有人怀里抱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分不清是药根还是矿石,人睡着了,手指都不肯松。
岛上各处星星点点的光在明灭,人影一个接一个从那里跌出来,有的落了地就趴着不动,有的互相搀扶着往灯火亮的地方挪。
沈言看着那些闪光,频率越来越慢……
“秘境要塌完了。”,林清婉低声道。“嗯。”,沈言点头,“再晚一些,我们两个也得搁在里面。”
他话音落下没多久,湖面另一侧那点光闪了两下,忽然灭了。没有响声,也没有余波,四散的人四处张望,再也没有新的闪光。柳万和用一辈子堆起来的那座城,就这么没了。
……
就在这时候,舒天阁的飞檐下,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不是阁里点的灯,是人。几十名柳家子弟鱼贯而出,两人抬一张桌案,动作熟练得很。
桌案、椅子、账册、算盘,很快在舒天阁前的空地上一一排开,沈言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的样式,进秘境那天,立在舒天阁门外的“收费处”,用的也是这么几样。
从水里爬出来的人还没站稳,就被两名柳家子弟拦了过去。
“这位朋友,出来的都到这边登记。”,一名柳家子弟扬了扬手里的册子,笑容挑不出错处,“规矩,您是知道的。”
在秘境里得到的【灵种】,只有一枚的必须交给柳家,两枚以上的只留下一枚,除此之外的天材地宝、矿物、药材,柳家分文不取。
那天台下还有人嘟囔,说把【灵种】收进储物戒,用禁制一层层裹起来,柳家总不能把每个人都翻一遍,后来他们才明白,柳家根本不用翻。
……
舒天阁的檐下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着两件一模一样的青色长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沈言认得他们,进秘境那天,就是这两个人坐在瓦片上收钱、开门、宣布规则,柳家的两位长老,两位七阶觉醒者。
水面上那头巨兽还在,一头足有两人高的【碧眼虎鲤】拱起半个身子浮在湖畔,额上那根独角正一点一点地亮着。
【碧眼虎鲤】,七阶妖兽,独角能够嗅出【灵种】的气息,是柳家的活眼睛。
……
第一批被叫过去的是三个青年,他们从储物戒里各取出一枚【灵种】摆在案上,谁也没有多余的话。
柳家子弟验过、登记,一挥手放了人,三个人走出十几步才敢彼此看一眼,谁都没有笑出来。
第二个人就不肯交了。那是个脸上带疤的青年,右臂吊着、血肉翻卷,怀里抱着一只玉盒,梗着脖子站在案前。
“我在里面差点把命丢了,东西是我的。”,他咬着牙,“公告上写的是只交一枚,我就一枚,凭什么交?”
“规矩就是规矩。”,登记的柳家子弟把册子一合,“交了,您就能走。”
“我不交。”,带疤的青年把玉盒往后一收,“要东西,先问过我这只右手。”
檐下的瘦老者这时候才抬了抬眼皮,他没有说话,只抬了一下手。
噗——
一道青色的灵光快得几乎看不见,也没带起半点风声,就那么轻轻点在了青年的肩上。
青年闷哼一声,被那道灵光推着往后飞了七八步,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怀里的玉盒脱了手滚到案脚底下,人趴在地上半天抬不起头。
四周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落在地上那滩血上,没有一个人开口,有人默默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也有人把眼睛挪开了。
“拾起来。”,瘦老者这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句闲话,“【灵种】留下,人可以走,伤,自己去城里找药师。”
两名柳家子弟把玉盒捡起来放上案面,开始登记。
另一个人走了上来,正是刚才怀里抱着半块黑乎乎东西的那个,他小心翼翼的说:“我……我没有得到灵种……这个是药材,不用交了吧……,正需……”
话没说完,柳家弟子就强行夺过了那块药材,登记起来……
“公告上说,除了【灵种】,柳家分文不取。”,林清婉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楚。
沈言侧了侧身,把她挡在身后半步。
“小姑娘记性倒是好。”,檐下的胖老者笑了一声,那笑意浅得很,“秘境要塌了,上百年攒下的家底都被最后一口气吐了出来,这些灵草、矿石,本来就是柳家秘境里的东西。”
“今天,不一样。”
林清婉没有再说话,她不是被说服了,只是清楚,在这张案台面前,讲道理是最不管用的一件事。
……
“下一个。”,柳家子弟翻开册子,抬眼扫过人群。
就在这时候,湖面上那头【碧眼虎鲤】忽然动了。它原本半沉在水里,此刻慢慢转过身,额上那根独角一寸一寸地抬起,掠过案面、掠过人群,最后定在了两个人身上。
独角亮得刺眼,巨兽从水里拱起大半个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檐下的两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五哥。”,瘦老者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锐,“它这是……嗅到东西了。”
胖老者没有应声,他的目光顺着那根独角,一步一步落在沈言和林清婉身上。
“有趣”,瘦老者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双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