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高楼,沙发上的那道身影,原本翻页的手指突然顿了一下。
“死了。”他微微抬眼,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浪,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那群人类中,居然有人能做到这种事情。”
暴君的死亡,明显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缓缓合上了书,站了起来。
“虽然它是个废物,但毕竟还是听话的。”他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杀了它,总该付出点代价。”
话落,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空间间隙顿时在其面前张开,暗蓝色的微光从裂缝边缘溢出,照亮了他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朝前迈出一步,身形已经半探入间隙之中。
然后他停下了。
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某种思索的神色,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脚,站在那道光幕前,沉思了片刻。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吗?
越强大的异能者,便能提供越美味的灵魂。
而杀掉暴君的那个人,此刻已经成了所有人类眼中的榜样。
一个活生生的、证明“人类可以战胜暴君”的证据。
他会激励更多人觉醒、战斗、变强。
他们会聚集起来,重建秩序,繁衍壮大,然后像飞蛾扑火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送到他的餐桌上。
想到这里,他挥手关闭了间隙。
暗蓝色的光幕无声收拢,像一道从未出现过的裂隙被水面重新覆盖。
他重新坐回沙发,翻开膝上的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微笑。
“去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某个人说,又像是在对整个世界说,“去聚集更多的人类。”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当人类变得更多、更强之后,会对他构成一丝一毫的威胁。
战场上,暴君的死亡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沸腾的尸潮之中。
那些原本凶猛扑击的丧尸在暴君气息消散的瞬间出现了短暂的迟滞,动作变得散乱而茫然,仿佛失去了某个看不见的牵引。
刘然站在半空中,浑身的金色雷光明灭不定。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些不再有目标感的尸群,嘴角的弧度缓缓扯开,带着一种被夺走猎物的、无处发泄的暴怒。
“行啊……”他的声音很低,却裹着压抑不住的狂躁,“那你们就替他受着。”
金色雷霆从他身上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电弧倾泻而下。
那些电弧像一张铺开的巨网,在尸群中反复跳跃、炸裂、穿刺,成片成片的丧尸被电成焦炭,一片接一片地倒下。
刘然的身影在空中不断移动,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道雷霆的坠落,地面被撕开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
城墙上,杨国忠看着那道在尸群中肆意倾泻怒火的身影,又看向远处正在退潮般散去的丧尸群,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丝。
他不知道那道裹着风与雷的光芒是谁打出来的,但他知道——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他转身朝身后的通讯员喊道,声音嘶哑却果断:“传令——所有人有序后撤!异能者先行支援西侧部队,保护平民安全撤离!动作快,不要恋战!”
命令一道一道地落下去。城墙上残存的火力开始收拢,战斗部队交替掩护着朝西侧方向移动。
但撤退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通往西侧的道路已经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有些路段被倒塌的建筑废墟堵死,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大家不得不一边后撤一边清理路障,用铁锹、用异能、甚至用双手搬开碎石和扭曲的钢筋。
大部队的行进速度被拖慢了将近一半。
而沿途还有零散的丧尸从街巷和废墟中钻出来。
它们虽然失去了暴君的统御,但嗜血的本能还在,闻到活人的气味便猛扑上来。
异能者们刚从前线撤下来,灵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只能咬牙再战。
有的甚至已经放弃了异能,端起了枪械,开始和普通人一样战斗。
而还有余力的代志强等高阶异能者,则走在队伍最后方,清理着追过来的丧尸。
好在此刻刘然正在大发雷霆,所有高阶丧尸全被他盯上了,用来发泄怒火。
所以追击而来的丧尸大多为三阶以下的丧尸。
这让大家压力轻了不少。
夏风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他已经从月狼形态变回了人形,浑身的伤口经过剧烈战斗后终于开始感到迟钝的疼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遇到追得太近的丧尸群,他便回头一掌轰碎一排,然后用比刚才更慢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这样走走停停,等东侧队伍终于走出城市、踏上西侧那条撤离通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正在逼近。
他们沿着撤离路线向前追赶,一路走一路打。
路上开始出现平民撤离时留下的痕迹——被丢弃的包袱、翻倒的独轮车、几只散落的鞋子。
再往前走,路边的草丛里出现了一具尸体。
一个老人,趴在地上,后背被撕开了,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他的身边还倒着一根拐杖,杖头上缠着一块花布,像是孙女的头巾。
再往前,尸体的数量开始增多。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穿着制服、武器散落在旁边的护卫队战士。
前方,韩越正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艰难前行。
长枪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握在手里,枪尖已经卷了刃。
身后的护卫队零零散散地跟着,每个人都是一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样子。
听到后方的动静,他回头看去。
见到西南联军的旗帜那一刻,绷了一整夜的脸上终于松了一瞬。
然后他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是东侧大军的断后之人。
为了保证大部队后方安全,他带着护卫队几乎厮杀了一整夜,早已力竭。
能撑着走到现在,全是强大的意志在支撑。
如今那口气松了,人也就撑不住了。
作为先头部队的静灵庭众人见状,赶紧上前查看。
一夜都在给别人治疗的宋文丽顾不上自己已经干涸的灵压,快步上前,再度施展双天结盾为他疗伤。
楚轩来到他的身边,低声问道:“你们情况怎么样?”
“百姓在前面……伤亡了不少,但大部分人还在走。”
韩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没有力气再说更多,只是朝前方指了指。
此时,薛主教被天葵搀扶着从空中缓缓降落。
他苍老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干裂发白,白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深色的血迹。
大预言术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灵力已经彻底枯竭,连站稳都困难。
“主教!”韩越喊了一声,想上去扶,但自己也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抬起一条手臂。
“我没事。”薛主教摆了摆手,声音极轻,“只是有些累了,无碍。”
他在天葵的搀扶下缓步来到韩越身边,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辛苦了,孩子。”
韩越张了张嘴,想说“您比我更辛苦”,但话还没出口,意识便断了线。
他晕了过去。
众人看着这无言的一幕,谁也说不出话来。
只得将他扶起,继续朝前走去。
等东侧撤下来的大部队终于追上平民队伍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支队伍比出发时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老弱妇孺被围在队列最中间,外侧是残存的护卫战士和刚刚撤下来的异能者。
他们的速度很慢,慢到如果后面再有丧尸追上来,他们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们在走——没有散,没有崩,没有抛下任何一个还能动的人。
明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的手枪早就打空了子弹,但他还握着。
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健,像一面还没有倒下的旗。
看到杨国忠的时候,两人的目光远远地对了一下。
没有打招呼,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杨国忠朝身后挥了挥手,西南联军的异能者们便从两侧散开,无声地插入了撤退队伍的侧翼。
夏风、楚轩、唐境、吴梦璃、王毅飞——每一个还站着的人都在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整条队伍的队形重新稳固了下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下令加速,但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一截。
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引擎声、脚步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像一条被拧紧了发条的河流,沉默而坚定地朝西南方向流动。
等队伍终于走出丧尸的追击范围,在荒野中缓下脚步时,刘然才从天边姗姗归来。
他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雷光一闪便从远处落回了静灵庭众人的位置。
他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落地的一瞬间,他便伸手一把提起了唐境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扯到了自己面前。
众人见状大惊。
“你干什么!”王毅飞第一个冲上来,巨人手臂上的灵力隐隐涌动,虽然已经快耗尽了,但还是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唐小智从铁盘上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刘然你发什么疯!”
楚轩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银岭弧雀的手微微收紧了。
刘然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唐境脸上,那双裹着金色雷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兴奋,有不解,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哪。”刘然的声音很低,压着什么东西,“说,他在哪儿!那一枪我知道不是你,是他,对吧!”
唐境被他提着领子悬在半空,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丝。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刘然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不能说。”
刘然的手攥得更紧了。
唐境的呼吸被勒得有些困难,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补充了一句:“但他让我转告你——‘干得不错’。”
刘然的动作顿住了。
四周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那只提着唐境衣领的手缓缓松开,唐境双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被唐小雨扶住。
刘然站在原地,低着头,金色的雷光在他身上明灭不定。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咀嚼那四个字的重量,然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哑的笑。
“干得不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嘲笑我吗?嘲笑我杀不了那头暴君!还是在嘲笑我不如他!”
他转过身,大步朝队伍前方走去,雷光在他身上缓缓收敛,脚步快得没有人敢拦。
但在他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见到他转告他,下次再抢我的猎物,我就用他替代!”
然后他继续走了。
可静灵庭所有人都停下了。
他们的瞳孔中同时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震动。
虽然刘然与唐境的对话从头到尾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那个“他”指向谁,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出来。
“繁哥……”王毅飞的声音有些发颤,巨大的身躯此刻站在那里,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繁哥也在这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唐境身上。
唐境靠着唐小雨的肩膀,脸色依然苍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
他看了看王毅飞,又看了看楚轩,看了看吴梦璃,看了看每一个正在盯着他看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大家……等安全之后再说吧。”
没有人再追问。
但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一些。
夜色中,撤退的队伍继续沉默地朝西南方向流动。
远处的天际线上,东侧战场的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只余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余烬在云层下方缓慢消散。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战场残留的焦糊和血腥味,也带着某种正在空气中扩散的、看不见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