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之上,重新平静了下来。
暴君退去后,那百万丧尸也不再奔腾躁动,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是那包围的态势仍没有散去,反倒越缩越紧,几乎已经贴着城墙根站立,如同潮水退到最低处后重新蓄力。
城墙上,第一批撤回的异能者们从各个方向汇聚回来。
有人大口喘着气,有人身上还带着没止住血的伤口,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穿过城门,穿过街道,一路来到临时指挥所前。
报告!
万海第一个落地,冷如嫣和薛主教紧随其后。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万海握刀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冷如嫣的冰霜正在指尖缓缓消退。
杨国忠和明旭正要握手相认,看见三人这副神色,齐齐顿住了动作。
怎么回事?杨国忠沉声问道,夏风呢?刘然呢?
万海深吸一口气:夏风……去拦暴君了。刘然跟上去了。
空气骤然凝固了。
周围所有军官的动作都停了。
刚刚还在低声交谈的李军和赵刚同时闭了嘴,明旭旁边的通讯员握着本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杨国忠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极少见的急迫,他一个人?
拦不住。万海说,夏风说他必须拦住暴君,不能让那东西靠近城墙。他说——让我们先撤。他拖住。
明旭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他的目光越过万海,看向城墙外那片夜色,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杨国忠比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像是把情绪硬生生吞回去了:……通知所有异能者上城墙防守,战斗部队依托城墙展开防御。老明,我们得现在开始部署。
明旭看了他一眼,也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转头对通讯员道:按照刚才说的办,动作快。
通讯员领命离去。
两双略显苍老的手,这才终于握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了,明旭。
是啊,这辈子没想到还有再见的一天,国忠。
两人相顾无言,眼中都泛起点点泪花。
周围军官见此一幕都没敢上前,也是难得见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首长激动落泪的一面。
李军用肩轻轻撞了撞旁边的赵刚,低声问道:首长和这位将军认识?
赵刚轻轻点了点头:我听首长说过,年轻的时候他和明首长是一个班出来的兄弟,共处多年。后来两人提拔之后才分道扬镳。
难怪。李军点了点头,看着前方久别重逢的挚友,在这末日中还能再见一面,何其艰难。一时间情绪有些波动,也是正常。
片刻之后,两人才缓缓放下手。
杨国忠先开口,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着:好了,老明,叙旧后面再说。现在情况还很危急,我们需要立即制定计划,想办法先把百姓们转移出去。
明旭收起了情绪,转头看向旁边的通讯员,传令下去,所有异能者到城墙集结,依托城墙展开防御。其他战斗部队侧翼支援!
就在这命令即将下达的瞬间——
不用了。
一道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圆顶的铁盖下,两道人影从空中落下。
刘然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邪笑,但眼底的凝色还没散尽。
夏风走在他前面一步,月狼形态已经完全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模样,肩头的衣服有几道撕裂的痕迹,但没有受什么重伤。
丧尸停了。夏风说。
杨国忠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势,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松:暴君呢?
退走了。夏风说。
退走?明旭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夏风沉默了一下:我们本来已经拦到它面前了。它很愤怒,看那架势是要直接动手的。但就在那一瞬间,它停住了,然后转身走了。像是……有人叫它。
有人叫它?杨国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确定?
刘然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确定。我亲眼看见了。那东西走到一半,愣住,然后退回去了。夏风说它更像是被什么给叫回去了,我看也像。
四周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则是不安。
能叫走暴君的东西,那得多强?它为什么叫走暴君?它又是什么?
杨国忠和明旭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翻涌着同样的沉色。
片刻后,杨国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不管叫走它的是什么,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是机会。丧尸暂时停了,但包围没有散。我们趁这个窗口,把转移计划定下来。
我同意。明旭点头,转身朝临时指挥所走去,所有人,进会议室。
众人纷纷跟上,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踏出一片密集的回响。
夏风和刘然走在最后。
刘然偏头看了夏风一眼,低声道:你说那个……到底是什么?
夏风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外那片夜色,目光穿过钢铁壁垒的缝隙,落在远处那片浓重的迷雾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冰凉的、陌生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于此同时,在这群人的身后,邓繁悄然隐去了身形,独自离去。
原本以为这一趟,只是为了灭暴君、救世人。
没想到一来便是丧尸围城、暴君不现、处处生疑。
今天暴君来袭,倒解了几分疑惑,可得到的却是更困难的局面。
那暴君后面,肯定有东西。
是什么不知道,但一定是一个无比恐怖的存在,只有那样的存在,才能压得住暴君。
可它为什么要让暴君退去?为什么围住城又不攻?它到底想要干什么?
邓繁想不明白。但他还是准备先藏起来。
如今他的存在对丧尸来说同样是个谜,这或许能成为关键时一把致命的刀。
而且他也需要再沉淀一下,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
对于未知的敌人,他无法想象对方的强大。
这一趟无论救援还是自救……恐怕都不会顺利了。
而此刻,暴君已退至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大城中。
这座城比华中基地所在的城市更为辽阔。
废墟间矗立着残破的高楼和坍塌的立交桥,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丧尸。
这里的丧尸数量甚至比围城的那批更多。
尸魄、尸魔的数量也远超华中城外,那些暗红色的眼珠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铺在地上的星火。
咆哮声响彻方圆数公里。
无数丧尸在废墟间奔腾、嚎叫、相互冲撞,可在暴君回来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骤然安静下来。
即便是没有神志的普通丧尸,也在感受到暴君气息的那一刻停下了所有动作,笨拙地、本能地分开了混乱的站位,为暴君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城中心,矗立着暴君的白骨王座。
那王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有人类的,有变异兽的,也有其他丧尸的残骸。
它们被某种力量黏合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幽光,像一座被冰封的小山。
暴君缓步走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走到那巨大的白骨王座前。
可它没有坐上去。
它沉默地在王座前三步处停住,然后不发一声地单膝跪地。
那巨大的力道让地面瞬间开裂,一道道裂痕从膝盖落地的位置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像一张撑开的蛛网。
“陛下。”
话音未落,面前的空间一阵扭曲,竟然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空洞。
空洞的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微光,像是一扇被强行撕开的窗。
透过空洞,只见一位俊美无比的男子正坐在一座高楼大厦中,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浪拍打着落地窗外的玻璃,将城市的光影揉成碎片。
那男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如刀刻般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那张脸极不相称的懒散与淡漠。
他独自坐在豪华沙发上,手中正捧着一本儿童读物,看得津津有味。
“陛下!”暴君又呼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下一刻,一股巨大无比的压力猛然落下,将他整个身躯压倒在地。
那力量如同整座天空突然塌了下来,将暴君庞大的躯体硬生生砸进地面,水泥和碎石在他身下碎裂飞溅,瞬间将他焊入地面,动弹不得。
“你知道错了吗?”那身影悠闲地翻着手中的书页,口中不急不慢地说道,视线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
“吾不知——陛下为何不让吾将那群低贱的人物屠灭!”暴君的声音从压迫中挤出来,嘶哑而压抑,“如今这个世界本就属于吾族!吾族才是——”
男子缓缓抬眼,透过空洞看了它一眼。
更大的压力再度袭来,将暴君彻底压制在地,把它后面的话全部压回了喉咙里。
暴君的脸埋在碎石中,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你是在质疑我吗?”
“……不……不敢……”
“哼。”
一声轻哼,暴君身上的压力这才散去。它挣扎着从地面上的裂缝中撑起身来,低着头,不再言语。
“神的诞生需要人类的献祭。”男子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这些人是我留给神的祭品。看好他们——不允许离开,也不允许伤害。若有半点疏漏,我就用你的灵魂去填补空缺。明白了吗?”
“可是陛下,人类需要食物和水。”暴君的声音沉闷而小心,“封闭太久,他们会死。”
“等不了多久了。”男子的声音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安心看着就是。”
“……是。”
暴君那庞大的身躯跪倒在地,恭敬而虔诚。
空洞缓缓愈合,边缘的暗蓝色微光逐渐收缩,直至彻底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暴君在空荡的街道上跪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它转过身,沉默地环视着整座城市的丧尸——那些安静地等待着它的目光的无数双眼睛。
“吾族的子民们——出发。”它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低沉而古老,“为了吾族的未来。”
“吼——!”
整座城市的丧尸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像一片黑色的浪潮滚过大地。
随即它们迈开步伐,沉默地、密集地、一层叠着一层地,朝着华中基地方向涌去。
此刻,基地中,明旭和杨国忠已带着各自的异能者和军官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礼堂。
礼堂原本是一座剧院,末世后被改造成了会议场所。
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圆桌中央,明旭和杨国忠落座,军官们依次在后排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各大势力的异能者们,他们按各自的队伍分区落座,彼此之间保持着熟悉而默契的距离。
静灵庭众人与灵水湖、冷凝宫、修罗殿共坐一排。
楚轩与萧冷玉、冷如嫣、李淼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局势和接下来的配合方案。
四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可能出现的变数全部推演一遍。
其他势力见了也无人多说什么。
西南四联盟的实力有目共睹,配合默契,他们若愿多承担些压力,对其他势力而言自然是好事。
刘然坐在后面一排,眼神在静灵庭众人身上来回扫过,最终收回了目光,提不起什么兴致。
果然,少了那个男人,做什么都觉得无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就在众人陆续落座的间隙,明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朝杨国忠问道:“对了,老杨,你认识一个叫邓繁的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意。
但全场大部分都是异能者,感知何其敏锐。
邓繁两个字刚出口,西南区域的所有异能者已经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中带着一种瞬间紧绷起来的警觉和期待,像是这三个字触碰到了某根被绷了很久的弦。
静灵庭众人更是“噌”的一声猛地站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同声道:“你见过我们领主?!”
整个礼堂的气氛,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