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换了一辆车的邓繁一行人，此刻已经将昨夜那座城市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里安静得出奇。
所有小朋友加上林晴，望向邓繁的眼神都跟昨天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觉得邓繁强大、神秘、不可揣测，那么现在，那份情绪已经沉淀成了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崇拜。
崇拜这个词或许太轻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亲眼见证了一场超出认知范畴的，而创造那场神迹的人此刻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晚的一切，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们脑子里。
他们记得邓繁大摇大摆走进城市的时候。
那些黑暗的巷子里、废弃的楼栋中，闻到活人气息的丧尸便潮水一样围了上来。
那阵仗比他们逃出来的那座城市凶悍太多了。
两只尸魄，五只尸魔，数不清的血涂和屠夫，还有密密麻麻爬行者和普通丧尸，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那一刻所有人都怕了。
左清泽攥紧的拳头抖得厉害，林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孩子们更是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光是看着就能让人丧失所有反抗的念头。
可唯有邓繁。
他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脚步轻踏便飞入了空中。
然后原本漆黑的夜，便下起了一场樱花色的雨。
那场雨很大，覆盖了整座城市。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空中飘落，落地却并未消失，而是汇聚成一道巨大的洪流，最终化作一片笼罩整个城市的花海。
那花海翻涌着、蔓延着，淹没了街道、楼宇、每一寸看得见的地面，也淹没了城里所有的丧尸。
包括那两只尸魄！
它们甚至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片绚烂得不像话的花海撕成了碎片。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邓繁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他们说了两个字：走吧。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喘一口大气。
车里的每个人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漫天的樱花色花海在黑夜中铺展开来，美得令人窒息，可花海之下埋着的却是几十万丧尸的残骸。
那种极致的反差，像一把钝刀，重重地凿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
璀璨的浪漫与血腥的杀戮。
在同一个人手里，融合得如此自然。
后来他们在这座城市中休息了片刻，补充了一些物资，又换了一辆更结实的越野车。
邓繁检查了油箱和轮胎，确认没有问题后，便带着众人继续上路。
到现在，那场樱花色的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天。
可车里的沉默还在持续，不是害怕，而是所有人都还在消化那幅画面。
即便是在末世里活下来的人，也很难在二十四小时内接受有人能一招屠尽一座城这种事。
左清泽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看着，指尖偶尔轻微地蜷缩一下，像是在丈量自己和邓繁之间的差距。
那差距远到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单位去计算。
他昨天还在说再给我几年时间。
现在他觉得，几年可能不够。
邓繁瞥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但没有开口。
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几句话就能解开的，得自己想通。
后排，林晴抱着那个最小的女孩，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
她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许多，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焦虑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期冀。
她亲眼看见了那场花海。
如果那两只尸魄在他的力量面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么那头巨兽——也许，也许真的有希望。
她不敢把这份希望放得太满，怕到头来落空。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松开了。
越野车沿着省道一路向北行驶，两侧的景色从低矮的废墟逐渐变成更开阔的荒原。
视野尽头，山脉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天际线上拉出一道深浅不一的蓝色剪影。
还有多远？左清泽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邓繁看了看地图，根据大致位置判断道：天黑之前能到。
林晴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天黑之前。
她的基地，她离开时那座被围困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基地，此刻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她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人还撑不撑得住，她只知道她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越野车碾过一段碎石路面，颠簸了两下，又重新平稳下来。
邓繁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隐隐冒着黑烟的城市轮廓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林晴，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基地，叫什么名字？
林晴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华中军事基地。
邓繁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华中军事基地。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驶入了暮色之中。
前方，那座城市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黑烟从城市的多个方向升腾而起。
与压得很低的云层混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灰扑扑的旧画布。
与此同时，静灵庭及其他三方同盟已集结完毕。
楚轩将庭中各项事务逐一交代清楚后，率领四盟大军浩浩荡荡驶出城门，朝着基地方向开拔。
静灵庭城墙之上，唐悦心、方圆和村正并肩而立，目送那支延绵不绝的车队隐入远方的尘烟之中。
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也看不见了，才各自收回目光。
两个半小时后，四盟大军的车辆一排排抵达基地门口。
经过近两年的多次联合作战，守城的战士一眼便认出了下方飘扬的旗帜。
黄强更是连声喊道：开门，快开门！
城门大开，车辆缓缓驶入。
楚轩坐在头车里，目光敏锐地扫过周围。
基地内已经驻扎了不少其他势力的战士，旗帜各异，营地错落分布，明显比他们到得更早。
他微微点头，这样就好，至少说明这场仗不只是西南四盟和基地在扛。
没有耽误时间。楚轩让大部队原地待命，自己带着其他三位势力之主直奔杨国忠的办公楼。
警卫员显然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直接将他们引至一间宽敞的会议厅。
推门而入时，楚轩快速扫了一圈。
基地这边，杨国忠端坐主位，代志强和夏风分列两侧。
邪帝城的刘然、狮虎山的王狮虎、聚灵众、兄弟会、长乐帮……大大小小近十几个势力的主事人几乎都到了。
楚轩粗略估算了一下，东南方向的势力大半都在场，只有一些底子太薄的没来。
倒也说得通，那些势力最强的战力可能也就四阶出头，投入这种级别的战斗，万一出点意外，整个势力都可能直接覆灭。
不过杨国忠此刻的目光却并不在这件事上。
他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势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明显了，强大的势力独霸一方，养活几万甚至几十万人都不是问题。
弱小的却自顾不暇，连自己的基本运转都难以维系。
即便如今有巡查制压着，没人敢明目张胆对百姓动手，可养不起人的时候，抛弃那些累赘，几乎是早晚的事。
整合，或许真的该提上日程了。
但这些念头只在杨国忠脑海里闪了一瞬，便被暂且按下。
当前的头等大事，是华中基地的困局。
见到楚轩他们进来，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来，脸上大多带着明显的喜色。
西南四盟的联合实力，在如今的西南区域堪称最强，甚至在不考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情况下，连基地本身都要略逊一筹。
当然，那是邓繁参战的前提。
没有邓繁坐镇的话，还是要打个折扣的，毕竟能正面扛住夏风的人，放眼整个西南也找不出几个。
但无论如何，四盟的加入都意味着这场仗一下子多了几分胜算。
小楚，你们来了。杨国忠站起身，朝楚轩微微点头。
楚轩快步上前：杨老，我们到了。
几人就近落座。
杨国忠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从楚轩到刘然，从代志强到王狮虎，每一张面孔他都认真地看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些愿意来的人一个个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缓缓起身。
代志强和夏风对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杨国忠退后半步，朝满座众人深深地弯下腰去。
代志强和夏风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弯成几乎同样的弧度，维持了足足三秒才缓缓直起身来。
会场瞬间安静了。
杨老，您这是干什么！
使不得，快坐快坐——
众人七嘴八舌地起身阻拦，语气里满是慌张和不解。
杨国忠没有坐下，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桌沿，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也重了许多：诸位，按理说，华中基地是军事重地，集结兵力、庇护百姓、抵御外敌，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分内之事。
可这几年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光靠我们，早就撑不住了。每一次大仗，都是靠各方兄弟驰援才能扛过去。这一次更是如此。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杨国忠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今天这一躬，是我替华中基地里那几万老百姓鞠的。他们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们从哪来，可他们能活到下去，靠的是你们这些愿意跑这一趟的人。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议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那些客套的没关系之类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摩挲。
杨国忠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利落：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目前华中外围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简明扼要地将敌情、地形、双方预估战力、周边可依托的防御节点逐一交代清楚，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诸位，可还有疑问？
众人摇头。
杨国忠合上面前的文件，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轩身上，还有最后一件事。
楚轩抬眼。
小楚，杨国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色，你们能联系上小繁吗？
此言一出，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楚轩的身上。
期盼着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