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蓬莱城。
金色的光芒撕破黑暗，巨船踏破浓重的云雾而来。
靠岸，扔锚，长长的木板被放下，在船和岸之间形成了一片平坦的斜坡。
人群像蚂蚁般蠕动，将船上的货物卸下，到处弥漫着嘈杂的喊叫声。
红娘子不满的嘟着嘴，“夫君，你都连续在这里看了五日了。一天天都是如此，有什么好看的？”
李岩收回目光，歉意的笑了笑道：“夫人辛苦了。实际上，你不必每日都陪我前来的。”
红娘子摇头，“若是韦二还在，我倒真不用。但现在……，我不信任他们。”她转头看向远处。在那边，六个披甲士卒持刀而立，所看的方向正是这边。
李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六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劝道：“夫人，他们只是奉命而行，不必担心的。”
红娘子挑眉，“你怎么知道？昏君说的好听，若你真的决定离开，你确定那几人不是来灭口的？”
李岩摇头苦笑，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若你不信，可以试试下令让他们离开。若他们真有那样的心思，肯定不会听你的话。”
红娘子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稍微迟疑了片刻，说道：“你等着。”说完，向那六人走去。
李岩远远的看着，看红娘子对那六人说了什么，六人弯身行了礼，似乎领头的把一件东西交给了红娘子，然后转身离开。
不一会，红娘子回来，语气兴奋，“他们还真听了。”
李岩脸上的愁色更浓，指了指红娘子手中的令牌，“那是什么？”
红娘子把手中令牌递给李岩，说道：“他们给的，我刚看了，但上面的字，我不能认全。”红娘子脸上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
李岩翻了翻令牌，看清了上面的字。
红娘子问道：“什么东西？”
李岩道：“锦衣卫千户令牌。有了它，我们在大明任何地方行走，而不会遭受地方官府的为难。”
红娘子脸色兴奋，“那我们是不是随时都可以走了？”
李岩“嗯”的一声，但目光却一直留在那枚令牌上。
红娘子这时也意识到了李岩情绪不对，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李岩回过神来，沉默了半晌，最后语气中带着有些纠结，还有一些不安和愧疚的说道：“夫人，要不，要不我们就不走了吧！”
红娘子脸色陡然阴沉了起来，“不走？”
李岩不敢看红娘子的眼神，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红娘子柳眉竖起，语气变的严厉，“夫君，你可知道高夫人是我干娘？她把我当亲生女儿般照顾？”
李岩低着头，“知道！”
红娘子道：“那闯王是对你不好？”
李岩连忙摇头，“闯王对我有知遇之恩。”
红娘子道：“那我知道了。是牛金星他们排挤你，让你无法一展所长？”
李岩又摇头，“也不是。”
红娘子提高声调，“这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昏君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做。”
李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夫人，闯王和崇祯皇帝，你觉得谁当皇帝对天下百姓更好？”
红娘子没有丝毫犹豫，“当然是闯王。昏君当了十几年皇帝，看这天下乱成了什么样子。闯王再差，也比他强。”
李岩轻轻点头，“那我再问你，若让你在大明继续和让东虏得天下这两条路中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红娘子明显愣了一下，但回答仍是没有丝毫犹豫，“两个臭蛋，当然选那个不太臭的那个，是个汉人都不会选择让东虏入主中原。但现在，不是还有闯王吗？”
李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是啊！是个汉人都不会选择让东虏入主中原。但问题就在于此，以目前的情况，反而是东虏夺取天下的机会最大。”
红娘子眉头轻挑。
李岩知她心意，“夫人，我知道，你是想说闯王。我承认，闯王是有机会最终夺取天下的，而且机会很大。但问题是现在的闯王太执着于攻陷京师，而不知不觉让自己陷入险地。几十万大军长久围城，粮草从哪里来？是京师先破，还是闯军因为粮草短缺而崩溃，你说的清吗？”
看红娘子没有反驳，李岩继续道：“我看过京师那边传来的情报，京师城内是开始缺粮，也开始死人，但军心到目前还远未崩溃。在如此情况下，强攻破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继续围城，两三个月后或许可以破城，但闯王的几十万大军能坚持到那时吗？”
红娘子脸色微变，“闯军在外可以四处筹粮，总比城内守军的情况更好吧！”
李岩摇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闯军实力扩充太快，军队素质参差不齐。一旦养活不住那么多军队，就只能放开限制，让他们自行筹粮。而结果就是他们像土匪一般四处劫掠，而非像以前那样只拷饷富户。得民心者得天下未必完全正确，但失去民心者绝对得不了天下。”
李岩看着远处忙碌搬运货物的百姓，叹气道：“在多数人眼中，闯军是流贼，是叛逆。所以闯王是打着除暴安民的旗号反明的，百姓才因而踊跃响应，使闯王短短数月便在河南招募了几十万大军，这也是整个闯军的根基。但当百姓意识到闯军和明军并无区别，甚至逼的他们也活不下去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做？”
红娘子摇头，“你说的太偏颇，闯王是不会准许手下军队四处抢掠的。而且，官军，东虏也都四处杀人抢掠，为何闯军就不能那么做？”
李岩叹气道：“因为闯军的根基太薄弱了。大明在天下人眼中依旧是大明正统，他具有天然的优势。而东虏是外族，虽然人少，但他们能打，而且内部远比明军和闯军更为团结。靠着强力，他们便能压制四方。在多数人眼中，他们进入中原不杀人，不抢掠反而是咄咄怪事了。但闯军却不能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