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看向阎解放：“老师傅口述，现场情况，仓口入库时间，卡单理由，分开列。”
又转向维修班长：“现场能拍的拍。旧料顶在哪儿，设备标识在哪儿，别拍虚。照片带日期牌。”
维修班长迟疑：“主任，会不会说咱们小题大做？”
方主任脸一沉：“机器响了，料卡着，申请单走了几天。谁觉得小题大做，让他夜里守二号线。”
维修班长立刻点头：“我这就去。”
阎解放低声补了一句：“张哥说过，光嘴硬没用，纸硬才有用。”
方主任看他一眼：“学会了就走，去找张成飞。”
张成飞听完，只问了一句：“有人动料了吗？”
方主任答得快：“没有。我没让人硬搬。”
“对，不能搬。”
阎解放急了半拍：“张哥，料就在库里，二车间又等着用，真不搬？”
张成飞抬眼，语气一下硬了：“谁敢硬搬，谁就是替他们把刀柄递过去。料没拿稳，帽子先扣死。到时候他们一句新流程乱来，你拿什么堵？”
阎解放嘴张了张，没声了。
方主任点头：“他们卡的是规程。我们乱动，就成了把柄。”
张成飞把记录推回去：“所以四样东西收齐。维修老师傅口述，仓口入库时间，卡单理由，现场照片。口述人、记录人、时间都留。仓口只写他们承认的，不写猜测。”
阎解放忙道：“我就是这么记的。”
“做得对。”张成飞看着他，“你跑仓口，不是抢料，是看清卡在哪个字上。”
阎解放吸了口气：“待调拨。”
“盯住它。”
方主任问：“生产优先排序呢？”
“谁排的，文件在哪儿，不要口头吵。”张成飞指了指桌面，“让对方在纸上回。纸上没有，嘴再硬也是风。”
这话落下，方主任眼神稳了：“我现在回去补齐。”
厂里的事没完全压住。
傍晚回到院里，傻柱端着盆从水龙头边过来，听见二车间料被拖，张嘴就来：“嘿，这不就是有人故意恶心人？”
院里几个人都看他。
傻柱把盆往腰上一夹：“看我干嘛？料不到，机器响，申请还早送了，不叫恶心叫啥？”
张成飞站在门口，没接这句。
热芭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听见后眉心轻轻一动：“未必是要弄坏设备。”
傻柱愣住：“不是弄坏设备，那拖着干嘛？闲得慌？”
热芭看向张成飞，声音不急：“只要让所有人觉得，新流程一上来，料更慢，活更难干，就够了。”
傻柱的盆不晃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话要传开，还真麻烦。”
傻柱回过味儿，脸上挂不住：“机器没坏透，人先骂流程。损，真损。”
张成飞这才开口：“所以不能按他们给的脾气走。”
傻柱皱着脸：“料在库里不能搬，骂还不能骂痛快？”
“你骂痛快，料还是待调拨。”张成飞声音发冷，“再多一个擅自动料的把柄。你替二车间出气，还是替别人递证据？”
傻柱被噎住，半天嘟囔：“成，您这算盘，比三大爷还响。”
热芭拍了拍孩子背：“不是算盘，是名声。厂外有人摸情况，厂内材料慢下来，未必是一只手，但方向一样。”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连不连，得看下一张纸怎么回。”
当天夜里，方主任把材料补齐送来。
维修老师傅的口述单独一页，前晚、昨晚、二号线、轴承发干、管线轻颤，写得清楚。仓口入库时间列在后面，卡单理由原样写着，二次确认，生产优先排序。照片压在最底下，一张拍旧料临时顶用的位置，一张拍设备标识，一张拍仓口材料待调拨的标签。
阎解放站在旁边，眼睛发红，像跑了一天没歇。
张成飞一页页翻过去：“这样才像材料。”
方主任问：“明天递上去？”
“递。”张成飞合上纸，“按规矩递。谁说二次确认，谁写确认意见。谁说生产优先排序，谁拿排序依据。”
阎解放忍不住：“他们要还拖呢？”
张成飞看住那张待调拨照片：“那就继续留痕。”
方主任脸色沉着：“可二车间不能再长拖。”
“所以维修口述放最前面。”张成飞道，“这不是催料，是风险提示。”
傻柱在旁边直搓牙花子：“你们厂里这些字，真能把人绕死。”
热芭淡淡道：“字能绕人，也能拴人。”
屋外风刮过窗缝，桌上的照片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那张标签上，“待调拨”三个字黑得扎眼。
阎解放盯着照片，低声说：“料明明到了，还是不能发。二号线今晚还得响。”
没人接话。
方主任把本子重新夹好：“明天我亲自递。让他们按纸回。”
张成飞点头：“别吵。越急，越要让他们写。”
热芭抱着孩子站在桌边，孩子睡得不安稳，轻轻哼了一声。她低头哄了哄，再抬起头时，声音更低：“二车间的怪响已经出来了，料还在待调拨。再拖下去，大家先记住的，不会是哪个人卡了单。”
热芭把话说得很轻，张成飞却听懂了，对方拖的不是材料，是新规矩的名声。
张成飞把三份东西摆在饭桌上，热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今晚这顿饭吃不安生。
阎解放的小本放在左边，纸角被他攥得发皱。
方主任带来的上报材料放在中间，夹子还沾着车间里的灰。
秦淮茹从菜市场带回来的问话，压在最右边，字不多，却扎眼。
阎解放站在桌边，眼睛红着，裤缝被手指按出一道印。
傻柱端着盆进来，瞧见这阵仗，声音先低了半截：“哟，这不是吃饭，这是开堂会啊？”
没人接他的贫。
张成飞翻开小本，指尖停在“二次确认”四个字上。
“先说这条。”
阎解放立刻绷直了背：“曹办事员就是拿这个卡我。票口说等二次确认，仓口那边也差不多。防冻料明明部分入库，标签上写待调拨，理由也是生产优先排序。”
方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票口和仓口不是一个口子，说法却像一个人教的。”
傻柱嘀咕：“说齐了还不好？省你们猜。”
热芭抬眼看他：“太齐，就不是巧。”
傻柱闭嘴，把盆往桌边一搁：“得，我听着。”
张成飞把小本推到材料旁边，又把菜市场那张纸摊开。
“厂里用规程边界拖。”
他点了点中间的材料。
“现场用隐患逼人急。”
最后，手指落到右边那张纸上。
“外头用闲话摸热芭。”
阎解放脸色变了：“这三件事真是一套？”
热芭抱着孩子，手掌轻轻拍着孩子后背：“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可路数一样。都不明着打你，只逼你自己乱。”
傻柱皱眉：“急了能咋？急了骂两句呗。”
阎解放嗓子发哑：“我要是骂了，他们就能说新流程一上，人先乱了。我要是去抢仓库，他们就说我擅自动料。二车间要是停了，又能说流程耽误生产。”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这回你算想明白了。”
阎解放心口发紧。
前几天他只觉得憋屈，今晚三张纸摆到一块，他才知道自己那点火气差点成了别人递上去的证据。
张成飞把右边那张纸推到热芭跟前：“你说，菜市场那边最不对的是哪句？”
热芭没有急着答。她低头看了两行，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她先把襁褓掖好，才开口。
“问老家，问街道，问张家平时谁拿材料，都还能装成闲聊。”
傻柱忍不住：“这闲得也太细了。”
热芭没理他，只用指尖点住一处：“但她们问我，是不是管签字的时间。”
屋里一下只剩炭盆里细小的噼啪声。
阎解放猛地抬头：“签字时间？这不就在曹办事员卡我之后吗？”
张成飞声音沉下来：“曹办事员刚拿规程压住你，外头就问热芭管不管签字时间。不是好奇，是在探张家到底靠谁转。”
方主任脸上的肉微微一紧：“谁递材料，谁看表册，谁能把口头话变成纸。他们想摸清这个。”
傻柱这回没贫，咽了口唾沫：“合着问一句闲话，里头还藏着刀？”
张成飞看向他，眼神很硬：“刀不亮出来，才容易割人。”
阎解放攥住小本：“那仓口怎么办？真不去顶他？”
“不顶。”
张成飞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傻柱一愣：“不顶？料卡着呢。”
张成飞抬起眼：“硬闯仓库，是替他们把罪名写好。谁要去，先从我这儿过。”
这句话落下去，阎解放肩膀一震，方主任也停住了翻材料的手。
张成飞把方主任那份材料翻到维修口述那页：“二号线已经有怪响。明早再递，只像催料。今晚补正式风险预警，让维修老师傅签现场说明。”
方主任皱眉：“现在？”
“现在。”
张成飞盯着他：“只写现场风险，不写猜测，不写谁故意拖。越干净，越没人能把脏水泼回来。”
方主任慢慢点头：“风险预警放最前面，维修老师傅签原话，不添油，不拐弯。”
“对。”
阎解放忙问：“我明早呢？”
张成飞把小本合上，推回他面前：“照常跑单。票口、仓口、经手人、时间、理由，全记。对方每卡一次，就让他落一次字。”
“要还说二次确认？”
“问确认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