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茜

用户85816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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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1章 谈判赎身(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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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柯的风总带着股蛊虫特有的腥甜,掠过宫墙尖时像谁压在喉咙里的叹息,而有些名字,就像被这风卷着沉到了万蛊冢底,连提一句,都能叫周遭的温度瞬间冷上几分。

七皇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边角磨得发亮的暖玉佩——那是母妃留在这世上,唯一没被“献祭”二字沾染的东西。

七皇子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却像淬着冰碴子,一字一顿都敲在空气里:“我母妃的死,在摩柯也是禁忌。”

这话和圣女私奔的禁忌终究是不一样的。

族人说起圣女时,语气里总缠着复杂的丝——有敬,敬她是白医蛊销声近千年后,第一个能唤出那缕银丝的人;有怕,怕那能叫断气的人坐起来、叫百岁老叟重新长出黑发的神迹,说到底是凡人不敢窥伺的力量;甚至还有点怨,怨她怎就那样干脆,丢下整个摩柯,跟着个外族男人的背影就走了。

可怨归怨,她到底把金丝蚕蛊王留在了摩柯的蛊坛里,哪怕那蛊王后来倦了,蜷在玉棺里沉睡得叫人摸不到半点气息,可只要它还在摩柯的土地上,族人心里就总揣着点盼头——盼着它哪天醒过来,再赐一次生机。所以那禁忌里,藏着的是又敬又怕的牵绊,是舍不得斩断的希冀。

可母妃的死呢?

七皇子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母妃,她不是自愿去献祭蛊神的。”他抬眼时,眼底翻涌的 血潮几乎要溢出来,“是被人逼的。”

是谁?是坐在最高处的父皇,是穿着祭司长袍、手上永远捏着卦象的大祭司,是后宫里总是笑着递来汤药的贵妃……那些人站在日光照得到的地方,一个个都带着为了摩柯社稷的体面幌子,逼得母妃退无可退。

他们怕什么?怕母妃的父亲,那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会因为女儿受了委屈生出反心?不,他们更狠,根本不给母妃有 回头的余地。先抄了外祖父的府,利刃挥下去的时候,连襁褓里还在吮手指的小表弟都没放过——鲜血浸红了将军府的青石板,满门的尸骨堆在城门口,就是给母妃看的警示。

然后他们找到了还在母妃怀里、才会踉跄走路的他。

“他们拿我的命要挟她。”七皇子的声音终于绷出了一道细缝,漏出点不易察觉的颤,“说只要她肯献祭蛊神,自己跳进万蛊冢,肯把身子喂给那些蛊虫,就留我一条命。若是她不肯,就先把我扔进去,让她看着我被蛊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万蛊冢的风永远是呜咽的,母妃被押着走向冢口的那天,身上还揣着给他缝了一半的小衣。她最后抱他的时候,怀抱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发间的兰草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腥气,是他这辈子忘不掉的味道。

“她跟我说,死了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七皇子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比哭还难看,“外祖父一家都没了,她这世上剩下的至亲,就只有我这个还活着的。”

所以她没得选。她只能把自己的命拆成养分,去换他能多喘一口气、活命的余地。那些人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献祭,要的是一个“为摩柯舍身”的美名,可只有他知道,她跳进万蛊冢的那一刻,回头看的那一眼,根本不是望着蛊神的方向,是望着他被内侍死死捂住、连哭都发不出声的角落。

这禁忌和圣女的那桩哪里一样?圣女是揣着自己的选择走的,走之前还留了蛊王给族人一点念想。可母妃是被生生活埋的,她的死里没有神迹,没有希望,只有堆得高高的尸骨,和一句被逼到绝路的“我只能护着活着的你”。

后来没人敢提母妃的名字,提了就是罪。可那些沉默的日子里,七皇子总摸着那块暖玉佩想,什么献祭的荣光,什么蛊神的旨意,全是骗人的。他母妃根本不是献给蛊神的,是献给了这些人心里,填不满的狠意和贪婪。

时茜望着摩柯七皇子那双蒙着往事烟尘的眼,七皇子像是沉在一口积年的老井里,周身飘着散不开的阴翳。

时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忽然猛地顿住,开口时声音都浸着几分突兀的绷紧:“等等,七皇子。”

七皇子缓缓收回飘在虚空中的目光,落在时茜脸上,那眼神凉得像冰碴子。

“他们为什么要逼死你的母妃?”时茜后面的话堵在舌尖,绕了几绕才艰难挤出来,“该不会是……是本爵想的那个缘故?”

七皇子盯着时茜,眼瞳深处似有暗色的火窜起来,忽然就笑了。那笑声起初低低的,带着点碎裂的质感,越往后来越戾,最后活脱脱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裹着腥风血雨:“爵爷果然聪慧过人。”七皇子一字一顿,齿缝里像是碾着血沫,“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母妃,是摩柯国第二个养出白医蛊的圣女。”七皇子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像片纸,却重得能砸进人骨头缝里,“爵爷,方才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知道那白医蛊意味着什么了——活死人,肉白骨,更能替人挡灾增寿,是连皇族祭司都要眼红的东西。所以呢?”七皇子顿了顿,自嘲似的勾了勾唇,“不管是与皇族平分秋色的大祭司,还是我那坐在龙椅上的父皇,没一个不想把我母妃攥在掌心里的。”

“说来也可笑,我母妃和几百年前第一个养出白医蛊的圣女,命运倒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七皇子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天际,像是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在看两个重叠的身影,“她们俩,谁都不爱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什么国君,什么大祭司,在她们眼里竟不如个路边摊卖酒的、山里采药的,偏要去爱那些名不经传的小人物。”

七皇子忽的冷笑一声:“也不全然一样。第一个圣女爱上的是外族的男人,我母妃爱上的那个男人,是地地道道的摩柯人。是我外公的义兄之子,从小跟着外公学排兵布阵学武,是外公最得意的徒弟。”

“可就这点不一样,也注定了我母妃比第一个圣女惨得多。”七皇子的指尖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第一个圣女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不爱还能卷起包袱,跟心爱的男人一走了之,彻底离开摩柯这潭烂泥沼。可我母妃呢?我父皇拿母妃义兄的命,拿外公满门上下几十口的性命,要挟。她能怎么办?”

七皇子的声音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只能亲手斩断了那点情丝,擦擦眼泪,进宫当我父皇他的妃子。”

“我母妃人一进宫,我父皇那点心思就再也不藏着了。”七皇子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眸底的狠戾,“他根本不是要一个妃子,他要的是我母妃培育出来的白医蛊。

父皇日日逼着母妃她催动蛊虫,替他调养身子,要把那白医蛊的灵气,全挪到他身上,好让他长生不老,永坐皇位。”

室外的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擦过地面,发出如泣如诉的细响,像一截被人随意丢弃的、浸满了血泪的往事。

摩柯七皇子那双盛满了碎光的眼,此刻像被沉进了千年不化的冰窖,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他沉浸在那段被岁月鞣刻得血淋淋的回忆里,无意识地咬紧了下唇,像是要把满腹的煎熬都咬进皮肉里——直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他才恍然不觉般,任由那抹鲜红从嘴角溢出,像朵绽开在白玉上的残梅,触目惊心。

“白医蛊……从来不是单指某一种蛊。”七皇子的声音很低,带着像被风磨过的沙哑,却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清晰,“那是世间所有用来治病救命、悬壶济世的蛊虫的统称,是蛊神赐给摩柯族人最圣洁的存在。”

七皇子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那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第一个培育出白医蛊的摩柯圣女,她亲手养出的那只,是金丝蚕蛊。”

提到这三个字时,七皇子冰封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那蛊虫通体是像被日光镀过的金色,蠕动的时候,体内会流传着无数细得像尘埃的金光……实际上,那不是光,那是能让枯木逢春的生命本源啊。”

“金丝蚕蛊会把那些本源一点点吐出来,织成厚厚的茧,把快要死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那些金光化成的蚕丝,会慢慢把衰败得只剩一口气的躯壳炼化,从骨头到皮肉,再重新塑成一副完好的、甚至更年轻的身子。等茧子再破的时候,里面的人就活过来了——不是苟延残喘,是真真正正的,返老还童,重活一世。”

七皇子忽地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让人揪心,像被刀锋刮过寒冰。“但不是所有白医蛊都有那种能逆天的本事。不然,金丝蚕蛊也不会被供为‘蛊王’,那是金丝蚕蛊独有的神迹。”

“可我的好父皇,”七皇子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握成拳的手指指节泛出青白,像是要把回忆里迫害自己母妃的仇人捏碎在掌心里,“他从来不信。不信母妃说的每一个字。他只当母妃是在拿捏他,是在报复——报复他当年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了母妃和她心爱的人,把母妃强塞进这深不见底的宫墙里。”

七皇子嘴角的那抹血痕凝在了肌肤上。“所以他拿什么逼母妃?拿我外祖父满门几十口的性命。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禁军把外祖父府围得像铁桶,老老少少两百多口,全都押在刑场上,刀就架在脖子上。他告诉母妃,只要她拿出白医蛊,就能让外祖父一家活。”

“他算准了母妃的心软,算准了母妃在乎家人。”七皇子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得吓人,“可他不知道……母妃的白医蛊,根本就没有金丝蚕蛊那种逆天之能。母妃说的全是实话,可没人信。”

“那天刑场上的刀落得又快又狠,外祖父满门——两百多口人,血流成河,把刑场的地都泡红了。”七皇子像是回到了过去,亲眼目睹那天漫天的血红,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外祖父一家死绝后,他们怕了。怕母妃痛失亲人后发疯,用蛊虫复仇,怕他们做的恶,会遭报应。”

“于是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年幼的我身上。”七皇子说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好像那里还留着当年禁军冰冷的刀刃贴上来的触感,“他们把我带到祭坛那,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挟我的母妃——要么,你亲自献祭自身给蛊神,换你儿子一条命;要么,我们就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儿子。”

七皇子漆黑的眼眸死死锁着坐在对面的时茜,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着积年的寒霜:“我母妃为了保住还是幼童的我的命,答应了我父皇及大祭司他们的要求,献祭蛊神。

他们怕我母妃中途反悔逃跑,狠心地将年幼的我和母妃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监牢里。那段时间,我连母妃的一丝声响都听不到。直到母妃要去献祭蛊神的那天,他们才蒙着我的眼睛,把我押到了万蛊塚。

所以,我母妃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半分机会,带着我逃离摩柯那个地方。那年我才三岁,只能被嬷嬷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我的母妃穿着祭服,一步一步走到万蛊塚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了下去——活生生地,以身饲了万蛊。”

七皇子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带着血似的:“我到现在都想不出,我母妃是怎么熬过去的——被成千上万只蛊虫啃食皮肉钻咬筋骨,那该是怎样的酷刑。总而言之,我母妃献蛊神,成了。

当我母妃最后一丝血肉被万蛊啃食干净,仅留一堆残存的尸骨,竟然慢慢化作了一枚通体黝黑的蛊种。族长及族老们说,尸骨化,蛊种现,这是摩柯蛊神传了千年的规矩,意味着献祭顺了蛊神的意,这枚蛊种,就是蛊神降下的恩赐。”

“而这新长出来的蛊种,要想真正孵化成型,必须靠献祭者的血脉来温养孕育。”七皇子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就因为这个,他们才不得不留着我的命。”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终于耗尽了周身的力气,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时茜面前那杯从始至终都没动过的茶。

时茜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瞥了眼自己面前的茶杯,清澈的茶汤浮着两片茶叶,看着并无异样,可她心里清楚,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七皇子碰过的茶,自己是半分也不会碰的。

只是在这茶楼雅间里坐了这般久,听七皇子说着这些陈年旧事,口舌确实有些发干。她没再看那茶杯,只是淡淡地朝身后立着的映日、青梧抬了抬手。

映日本就时刻留意着时茜的动静,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几乎是两步就跨到了她身侧,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女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时茜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映日,我有些渴了。你可带了盛水的水囊?”

映日:“回女公子,映日带水囊了。”

时茜:“把水囊给我,我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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