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炫还在暗自感慨身形变化、盘算日后剑体同修的愿景时，识海深处忽然微微一动。
那缕早先刻意留在老道人身旁的探察神识，竟变得飘忽微弱，几近溃散。
叶炫动作一顿，默然轻叹。
他心中清楚，神识出现这般光景，唯有一个缘由。
那名失败了，现在的他已然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他并非心生怜悯，也从无赶尽杀绝的念头，只是忍不住唏嘘。
此前与老道周旋，他本还盼着能从对方口中挖出更多关于秘录与上古传承的线索，如今人将离世，这条线索也算彻底断了，心中谋划自然落了空。
指尖轻轻摩挲着小星飞剑冰凉的剑身，窗外晨光渐盛，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叶炫望着门外方向，低声自语：“人这一生，被七情六欲牵绊，被执念所求缠身，终究是活得太累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引，将那缕濒临消散的神识彻底收回。
多余的思绪尽数抛开，眼下老道的生死已是旁人闲事，不必再多挂怀。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掌心的飞剑，幽蓝冰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初生的灵韵温顺地依附在剑身之内。
暂且抛开外界纷扰，接下来，便潜心温养器灵，打磨自身修为便是。
叶炫在蒲团上静坐至日头过午，晨光漫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斜的光斑。他指尖捻着小星飞剑，感受着剑身里那缕日渐清晰的灵韵，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便知是张志男与薛不亮回来了。
“回来了？”他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安排好了？”
张志男推门而入，一身青衫沾了些尘土，却依旧挺拔，闻言抱拳躬身：“回仙师，已按吩咐办妥。武家那边清点完毕，该移交的产业都已交割清楚，镇中商户也打过招呼，不会再有乱子。”
叶炫“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一旁的薛不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在身前绞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憋了许久。他偷瞥了叶炫几眼，见对方始终垂眸捻剑，终是按捺不住，喉头滚动了几下。
叶炫似有察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面无表情：“有话便说，不必藏着掖着。”
薛不亮被那眼神一瞧，心头猛地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语气却异常恳切：“叶仙师！弟子……弟子想跟您闯荡江湖！”
他这一跪又急又猛，连张志男都微怔了一下。
叶炫看着他，指尖的飞剑轻轻颤动，似在打量。
薛不亮额头抵着地面，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等着他的答复。
“闯荡江湖？”叶炫淡淡开口，“你可知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这黑石镇的酒肆，也不是青石镇的纺市？可能是妖兽横行的险地，也可能是修士厮杀的战场，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弟子不怕！”
薛不亮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能跟着仙师见识天地，便是死了也值！总好过在黑石镇守着那点家业，活成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他这话倒是坦诚，连带着几分对过往的唾弃。
叶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比那老道通透些！起来吧。”
薛不亮一愣，随即狂喜，连忙磕头：“谢仙师！弟子……”
“别忙着谢。”
叶炫抬手打断他，“跟着我可以，但得守规矩。
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若是犯了错……”
他没说完，但指尖飞剑陡然亮起的银芒，已足够说明一切。
薛不亮脸色一白，却立刻重重点头：“弟子谨记仙师教诲！绝不敢违！”
叶炫不再多言，起身拂了拂衣袍：“张志男，备些干粮水袋，我们午后动身。”
“是。”
张志男应声退下，薛不亮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亦步亦趋地跟在叶炫身后，眼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窗外的日头正盛，透过窗纸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指尖的飞剑轻颤。
前路漫漫，多个人，或许也能多几分变数。
三人收拾妥当，包袱不大，多是些干粮与伤药。
张志男临出门时看了薛不亮一眼，见他一身锦袍虽换了素色，却仍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拘谨，忍不住问道：“不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这一去不知多久，总得告个别。”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薛不亮连炼气期都未到，说白了就是个凡人，跟着他们闯险地，无异于把性命悬在刀尖上，家里未必能放心。
薛不亮却梗着脖子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不回。我娘要是知道了，定要絮絮叨叨拦着，我爹又最听她的。”
他顿了顿，攥紧了手里的佩剑。
那还是他从家里偷偷带来的，“等我跟着仙师闯出些名堂，再回去也不迟。”
张志男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跟上叶炫的脚步。
出了青石镇，一路往南官道渐渐被蜿蜒的山路取代。
日头西斜时，周遭已不见人烟，只有层叠的林木与陡峭的山壁。
到了夜里，山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如同鬼哭，不时有兽吼从深处传来，夹杂着不知名虫豸的嘶鸣，动静格外杂乱。
薛不亮虽带着佩剑，却从未真正见过这般野地景象，握紧剑柄的手心沁出冷汗，时不时往叶炫与张志男身边凑了凑。
“仙师，这山里……是不是有妖兽？”他压低声音问。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树丛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掠了过去。
薛不亮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拔剑。
张志男眼疾手快按住他的肩，低声道：“只是只野熊，寻常兽类，不必惊慌。”
叶炫走在最前，脚步未停，仿佛周遭的异动都与他无关。
他指尖的小星微微颤动，似在预警，却无杀意。
显然，这一带的妖兽等级不高，还入不了它的眼。
“夜里赶路，动静难免大些。”叶炫头也不回地说道。
“握紧你的剑，真遇着事别指望别人。”
薛不亮闻言一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叶炫是在提点他，跟着仙师闯荡，终究不能总当躲在身后的累赘。
山风更凉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与远处的兽吼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谱写一曲荒野夜行的序曲。
薛不亮望着叶炫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沉稳的张志男，心里那份惶恐渐渐被一股莫名的激动取代。
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