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林默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扇松动的窗框。
而白静姝则是坐在里屋织着毛衣。
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林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静姝也停下了手里的竹针,目光从毛线上移开,望向门口。
当林默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身形瘦削,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式旗袍,外罩一件黑色薄呢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
面容很是清瘦,眉眼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她看人的时候并不锐利,却像是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
“你找谁?”林默问道。
他侧身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慎。
“请问白静姝白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对方开口问道,声音不急不缓。
听到这话,林默第一反应,这人十有八九是黄先生那边派来的。
毕竟,白静姝与黄先生之间的纠葛,他多少知道一些。
当初两个人彻底坦诚相待的那个晚上,白静姝就红着脸跟他全交代了。
她这次回京都,明面上是回来看望朋友苏巧言。
实际上是受黄先生所托,以普通女学生的身份作掩护,在这边打探情报。
她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还藏着一台电台,专门用来和人秘密联络。
不过,当时林默听完这些话后,脸上半分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白静姝这才知道,早在送她回住处的第一天,林默就从她的行李重量上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林默一直没有戳破。
白静姝惊讶于林默过人的洞察力的同时,却也因此而松了口气。
因为,守着秘密面对亲近之人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此刻林默挡在门口,语气平静地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屋里的白静姝听见门口的动静,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放下手里的竹针,起身走到了院门口。
她一眼就看见门外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这时,门外的中年女人注意到了走过来的白静姝。
目光顿时越过林默,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就是白小姐吧?”
女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是。”白静姝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请问你是?”
“我是你母亲派来的。”
女人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可这句话落在白静姝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什么?!”
白静姝猛地僵在原地。
“你在胡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母亲……二十年前就已经难产去世了,所有人都知道。”
中年女人没立刻反驳她。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白静姝。
目光里浮现出一层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如果我告诉你,她还活着,这些年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你,你愿意信吗?”
“什么?!”
白静姝脑子“嗡”的一声,心潮翻涌得几乎要站不稳,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别慌。”
林默立刻伸手,将她给托住,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白静姝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女人。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女人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淡淡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半点慌乱都没有。
“你的左侧后腰上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
林默心里瞬间一凛。
白静姝身上每一寸他都看过。
他当然知道那个胎记。
就在白静姝左侧后腰,靠近腰窝的地方。
小小的一枚,形状像一片浅浅的枫叶。
那个位置平日里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别说是外人,就连白静姝自己不侧身对着镜子,都很难看清全貌。
这种只有最亲近的枕边人才能知道的隐秘,可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却张口就说了出来。
白静姝的睫毛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两下。
但她反应极快,瞬间就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她立刻冷声说道:“胎记的事算不得数,我在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婶也看见过,你说不定是从哪个知情人嘴里打听来的。”
来人半点不急着跟她争辩,只是微微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你出生时嚎啕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你母亲拿出一件东西逗你玩,你立刻就安静了,这事,你父亲没少跟你讲吧?”
白静姝神色骤变。
她的嘴唇动了动,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默看得出来,她被说中了。
白静姝的父亲生前确实跟她讲过这件事。
说她刚出生那几天脾气倔得很,哭起来能把房顶掀了。
奶妈哄不动,父亲抱不住,谁来都不好使。
最后还是她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海螺,凑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声。
那阵带着海浪气息的嗡鸣刚钻进耳朵,她立马就不哭了。
含着小拳头睁着大眼睛,盯着那只海螺看了足足一刻钟,连眼都不眨。
只是……
“你先别急着反驳。”女人率先开口,打断了她将要到嘴边的话,“你母亲哄你用的那样东西,你总该认得吧?”
白静姝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记得。”
下一秒,女人从黑色薄呢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海螺。
个头不大,只有掌心大小,刚好能被一只手完全握住。
螺壳通体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螺口边缘绕着一圈极细的淡金色纹路。
它的表面被磨得极为光滑,像是被人长年累月地握在手中把玩。
白静姝的目光刚落到那只海螺上,整个人瞬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默也认出来了。
白静姝的梳妆台最里面那层抽屉里,就放着一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海螺。
当初他偶然看到,随口问了一句。
白静姝说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从小到大走到哪带到哪,半分磕碰都舍不得有。
看来,眼前之人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