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这比全军覆没还要惨。”
听到这,大厅里没有人开口反驳。
因为全军覆没意味着死亡,但至少还会留下尸体。
而且至少还有人会记得你曾经站着战斗过。
但是眼前这一幕,却完全不一样。
余烬文明甚至连曾经存在过这件事本身,都被强行改写了。
他们并没有真正死亡。
仅仅只是变得正确了。
并且这个所谓正确的余烬文明,绝对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还有不正确的时候。
老迈克坐在指挥席上。
他的双手平稳地压在合金扶手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正在飞速运转着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分析。
因为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政治经验、博弈模型、战略推演,在刚才那一幕面前全都失效了。
指挥大厅的屏幕此刻,依然处于熄灭状态。
所有视觉输出终端被强制物理断电。
黑暗中。
只有moSS的主控光柱散发着幽冷的微光,照亮了由纯粹的代数矩阵与抽象拓扑线条构成的战术沙盘。
“乌诺比斯环的主轴发生了零点一七弧秒的偏转。”
陈博的扑克脸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他后颈的量子神经簇接口稳定地维持着白光。
“它没有离开。”
图恒宇在深潜维生液中猛然绷紧了身体。
“它在消化。”
他的脑波同步环疯狂运转,将监测到的宏观物理异常转译成抽象数据推上沙盘。
“乌诺比斯环刚才展开核心区域时释放的那些秩序因子,正在向周围空间自发扩散。”
“这些东西不需要被主动投射——它们会自行渗透进所有不符合完美定义的物理结构中。”
他咽了口唾沫。
“塔洛斯根本不需要搜索我们。”
“它只需要待在那里。”
“然后等着这片空间里所有不完美的东西,自己暴露出来。”
这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地方。
它不是在扫描。
它是在等。
就像你把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你不需要去找那滴墨水——它会自己扩散,自己变得显眼。
而在塔洛斯制造的这片“绝对有序”的环境中,地球就是那滴墨水。
“我们的黑洞伪装正在被动瓦解。”
宋岚双手飞速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抽象沙盘上代表太阳之光号的暗红色数据团边缘,开始出现明显的毛刺。
“秩序因子在接触到黑洞的参考系拖曳效应后,正在自发地它的角动量。”
她的声音发紧。
“不是对方在主动攻击我们。是我们周围的空间本身,正在变成它的一部分。”
“角动量每秒下降百分之零点三。”
“按照这个速率,七分钟后,黑洞伪装彻底失效。”
“四级排斥外壳会像——”
她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在场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马兆。”
周喆直的手掌紧紧压在核桃木拐杖上,在极致的安静中开了口。
“怎么办。”
不是“能不能让伪装撑过去”。
是“怎么办”。
因为老人已经看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
这是一个怎么死和怎么活的问题。
马兆的数字投影在moSS光柱旁微微闪烁。
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方案。”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马兆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木星危机到古神大脑,从利维坦到时空线虫,他永远有方案。
哪怕是百分之零点一成功率的方案,他也会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但这一次。
“秩序因子的渗透是被动的、无差别的、不可对抗的。”
马兆的代码流呈现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灰败色。
“它不是一种攻击手段,而是一种环境状态。你没法对抗环境。就像鱼没法对抗水变成冰。”
“那就不对抗。”
声音从公共频道里传出来。
不是任何一个科研官的声音。
是从地核方向接入的加密通讯链路。
周铭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地球意识,或者说老天爷。
老天爷在他们印象中,十分的高冷。
从老天爷出现,到现在都几百年了。
但出现的次数,却微乎其微。
即使出现,也是能动手帮忙绝不搭理他们,冷的吓人。
这次,他们都没有想到,老天爷竟然会主动接入指挥频道。
“不对抗环境。融入环境。”
周喆直的拐杖微微一顿。
“老天爷,我们应该怎么做,请下达指令。”
......
地核深处。
高维独立空间内。
周铭周身的引力权柄,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让他脚下的空间微微凹陷。
而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吞星翘着二郎腿坐在虚空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虚空中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此刻她正歪着头看周铭,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
“本小姐就说嘛,早晚有一天你得求我。”
周铭没搭理她。
他的引力感知网正全力铺展在地球最外层,实时监控着那些正在渗透进来的秩序因子。
每一个因子接触到太阳之光号的排斥力场外壳,都会让黑洞伪装的混沌度下降一点点。
像是一杯浑浊的泥水,正在被一滴一滴地过滤成蒸馏水。
“六分钟。”
周铭说。
“够了够了,三分钟都用不上。”
吞星从矿石上跳下来,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
那个姿势中二到了极点,但她脸上的表情却罕见地认真了几分。
“说实话啊,本小姐在混沌海里飘了那么多年,什么高维文明的破烂没见过。”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金属球从她指尖浮现出来。
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几道明显是被暴力焊接过的裂缝。
“这玩意儿,是我当年在第七混沌区的一次潮汐带的一个大宇宙内捡的。”
周铭终于看了她一眼。
“什么东西。”
“熵值伪造器。青春mini版。”
吞星把那个破球往上一抛,又接住。
“原版能让一整个星系的物理常数在外部观测中呈现出任意指定的状态。我捡到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十七瓣,拼了好几年才拼回来,现在大概能覆盖……一颗行星?”
她歪了歪头,算了算。
“嗯,刚好够。”
周铭盯着那个破球。
“副作用。”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问副作用。”
吞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实交代了。
“启动之后,这玩意儿会直接烧掉你百分之十的引力权柄总量作为能源。”
百分之十。
听起来不多。
但周铭很清楚,他的引力权柄是靠吞噬一维残骸、利维坦碎片、古神大脑边角料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每一丝每一毫都是拿命换的。
百分之十,等于他在比邻星系那次吞噬的全部收获。
“而且。”
吞星补了一句,语气难得正经。
“这东西只能骗过去,骗不了多久。秩序因子是被动渗透的,只要塔洛斯还在这片星区,伪造的熵值迟早会被真实环境同化。”
“能撑多久。”
“看那个大家伙什么时候走。如果它五分钟内离开,够用。超过五分钟……”
吞星摊了摊手。
“那本小姐也没辙了。到时候你就祈祷它懒得看你吧。”
周铭沉默了一秒。
然后伸出手。
“给我。”
吞星把破球往他手里一拍,退后两步,双手抱胸。
“记住啊,这可是本小姐的珍藏。以后你得加倍还我。”
周铭没答话。
引力权柄在他掌心汇聚,灌入那颗破烂的金属球中。
痛。
不是肉体的痛。
是存在本身被削去一块的那种空洞感。
百分之十的引力权柄从他的本源中剥离,化作纯粹的能量注入熵值伪造器。
金属球表面的裂缝亮了。
暗金色的光从焊接痕迹中渗出来,像是一颗快要碎掉的灯泡被强行点亮。
“启动了。”
吞星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往外推,覆盖整个排斥力场外壳。快点,你只有二十秒的窗口期。”
周铭将引力权柄化作一根极细的线,穿透地幔、地壳、大气层,直抵太阳之光号的外壳表面。
熵值伪造器的效果沿着这根线向外扩散。
......
指挥大厅。
宋岚正死死盯着抽象沙盘上那个不断缩小的角动量数值。
四分三十秒。
黑洞伪装还剩四分三十秒的寿命。
然后数值停了。
不是停止下降。
是数值本身消失了。
整个代表太阳之光号的数据团,在抽象沙盘上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
宋岚猛地扑向控制台。
“传感器故障?不,所有硬件正常运转——”
“不是故障。”
陈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后颈的神经接口从白光切成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金色。
“是我们自己在传感器里也消失了。”
他转过头,那张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和震惊并存的表情。
“从物理层面上看,地球现在的所有可观测参数——包括质量、温度、电磁辐射、引力场——全部呈现出与周围真空环境完全一致的读数。”
“我们变成了背景噪声的一部分。”
马兆的代码流在同一秒恢复了正常的冰蓝色。
“老天爷介入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零点二拍。
“使用了某种超出我数据库范畴的伪装技术。”
“原理未知。”
“但效果是——在外部观测中,地球现在不存在。”
外部。
秩序因子的渗透还在继续。
但它们现在接触到的,不再是一颗伪装成垃圾的行星。
而是一片“已经完美”的虚空。
熵值伪造器将地球的所有物理参数,在外部观测层面上重写成了与塔洛斯制造的“有序环境”完全一致的状态。
这不是对抗。
这是伪装成“已经被净化过”的样子。
就像一个逃犯混进了一群穿着囚服的犯人里——不是因为他打赢了狱警,而是因为他穿上了同样的衣服。
秩序因子扫过这片区域。
没有发现异常。
因为在它们的判定逻辑中,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符合“完美”的定义了。
不需要纠正。
不需要改写。
它们继续向更远处扩散。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周铭在地核深处咬紧了牙。
熵值伪造器的能量在飞速消耗。
那颗破烂的金属球表面的裂缝越来越亮,焊接痕迹处开始渗出细微的金色碎屑——那是结构正在崩解的前兆。
吞星站在他身旁,双臂交叉,金色瞳孔死死盯着那颗球。
她没有说话。
这是极其罕见的。
通常这种时候她会来一句“哎呀好紧张好刺激”或者“本小姐的宝贝要碎了你赔不赔”之类的废话。
但现在她沉默着。
因为她看得出来,周铭正在用自己的引力权柄强行维持那颗球的结构完整。
每多撑一秒,他的消耗就多一分。
已经不止百分之十了。
四分钟。
“乌诺比斯环的主轴重新对齐。”
陈博的声音从指挥大厅传来,通过加密链路灌进地核空间。
“它在构建长程空间弦桥。”
周铭的眼角跳了一下。
“它要走了?”
“正在离开。”
陈博的语速极快。
“核心区域的秩序因子浓度正在急剧下降——它在回收!它把释放出去的秩序因子重新收回了乌诺比斯环内部!”
“终于走了。”
周铭松开了手。
熵值伪造器在他掌心碎成了齑粉。
金色的碎屑在高维空间中缓缓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引力权柄的总量,少了百分之十七。
不是说好的百分之十。
是百分之十七。
因为他额外消耗了百分之七来维持那颗破球多撑了一分钟。
吞星也看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脸别过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回头我再给你找点好东西补回来。”
周铭没接话。
他重新将引力感知网铺展开来,确认外部环境的秩序因子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
确认完毕。
塔洛斯走了。
......
抽象沙盘上,那条代表四级文明巡游者的绝对几何体,在一阵连引力波都无法追及的拓扑折叠后,彻底从这片数千光年的古神祭坛中消失。
没有过程。
上一帧还在,下一帧就没了。
就像它从未来过。
但它留下的痕迹,刻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里。
周喆直那根一直悬着劲的核桃木拐杖,终于沉沉地落在了地上。
闷响。
老人闭了一下眼睛。
“恢复视觉光学输出。保留百分之四十隐匿功率。”
大厅内,照明系统逐层亮起。
全息主屏重新接通了光学传感器与引力透镜的融合画面。
星空出现了。
但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