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喆直的声音落下去了。
拐杖砸在金属地板上,闷响传遍整个大厅。
像是给刚才那场噩梦画了个句号,又像是翻开了下一页。
“明白,伪装特征正在剥离,太阳之光号排斥力场转入自适应隐匿模式。”
刘培强的声音从骨传导通讯里传回来,稳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深潜式驾驶舱内,他的视网膜追踪器正一项一项地关闭那些模拟古神大脑自体组织的弦共振频率。
地球大气层外头那层幽蓝色的光晕,退得很快。
跟退潮似的,一点点往回缩。
太赫兹波段残留的辐射全被四级外壳吞了个干净,一丝一毫都没往外漏。
几秒钟的工夫。
地球就重新变回了那个裹着幽紫色壳子的沉默行星。
搁在这片漆黑的宇宙里,就跟一颗闭上了眼的死星没什么区别。
但前方的星区,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没有恒星。
没有星际尘埃。
连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都平得跟一面镜子似的,干净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要知道,他们刚从古神大脑那种物理常数被人随便揉捏的鬼地方出来。
按理说,古神祭坛这片禁区应该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才对。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干净到不正常。
这种平静非但没让人松口气,反而让在场所有高阶科研官的后背都发了凉。
“中微子探测阵列展开,被动引力透镜切到最高采样率。”
陈博坐在数据终端前头。
脸还是那张扑克脸,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
但他后颈那个量子神经簇接口闪着蓝光,频率很高,说明脑子正在拼命跑数据。
“周边五光年内,引力常数稳定,空间拓扑曲率为零。”
宋岚把一组数据推到了全息主屏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这地方干净得太过分了。”
“没有天体,没有残骸,暗物质流在这里居然呈现出完美的层流状态。”
“连一点湍流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在古神祭坛这种地方,这种环境比空间乱流还不正常。”
马兆的数字投影站在moSS主控光柱旁边,一动不动。
冰蓝色的代码流照常往下淌,跟瀑布似的从他那个虚拟躯体上哗哗地刷。
不过他这回没看外部星图。
所有的算力,全砸在了一个东西上。
那块刚刚从太阳之光号的引力机械臂转入昆仑最高实验室的半透明晶体。
元星文明的脑核。
“外部环境的异常,暂列二级关注。”
马兆开口了,语气跟念报表一模一样。
“首要任务,解析元星遗产。”
“这块脑核是货真价实的四级文明遗物。”
“里面的封装方式不是常规三维物理储存,而是宏观量子叠加态。”
这时候,老迈克坐在指挥席上,没吭声。
跟刚才在古神大脑里贫嘴打诨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睛盯着主屏上那块脑核的实时数据。
这才是一个超级大国领导者该有的样子。
“马兆博士,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线。”
老迈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我们在古神大脑里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逃亡门是走了,但这片星区的主人,那些高维清理者,不可能永远找不过来。”
“我们现在穿着四级文明的壳子,骨头里头还是三级的底子。”
“如果不能从这块脑核里头榨出逃命的本钱——”
他顿了一下。
“地球在这片坟场里,熬不过下一轮。”
“解读它不需要时间。”
图恒宇的脑波同步环重新亮起稳定的绿光。
维生液里的纳米气泡已经消停了,他的思绪早就通过神经直连钻进了实验室的底层逻辑构架里。
“需要的是算力,还有解码架构。”
“这块水晶在常温下维持着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
“微观结构靠卡西米尔效应的负压撑着。”
“你要是拿常规电磁波去碰它,微观状态当场退相干。”
“里面存的数据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堆白噪声。”
“啥也剩不下。”
陈博推了推眼镜,接上了话。
“所以我们不能去它。”
“得打造一个读取矩阵。”
“用城邦那边搞来的夸克级光栅,混上利维坦骨粉当绝缘基底。”
“然后用微观弦共振的特定频段去。”
“不是读取,是共振。”
“让数据自己流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指挥大厅里的氛围立刻就变了。
所有人同时进入了状态。
虽然刚从古神大脑的鬼门关里爬出来,虽然不少人的手还在抖,虽然有几个年轻科研官的鼻孔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但地球文明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休息。
靠的是在死亡的间隙里,把脑子拧到极限,把能捡的东西全捡起来。
这不是一场打打杀杀的硬仗。
而是一场在微观尺度上,跟几百万年前的远古文明遗产进行的拔河。
地核深处。
高维独立空间内。
周铭的意识盘踞在那片暗红色的岩浆之上。
地表上发生的一切,他都感知得到。
那些人类科研官正在进行的微观物理操作,精密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引力权柄被他化成了亿万根看不见的丝线。
从莫霍面往上延伸,穿透地幔,穿透地壳。
一根一根地锁住了昆仑实验室周边所有的空间度规。
“这种程度的弦共振……”
周铭的意念微微一动。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能级失控,周边十公里的地层会被瞬间打散成基本粒子。
连渣都不会剩。
但他没有伸手去拦。
也没有开口去提醒。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充当一根绝对可靠的保险丝。
科研的事儿,交给科研的人。
他只负责一件事。
只要出现任何一丝引力坍缩的苗头,他的秩序逻辑会在普朗克时间内把它摁死。
连冒头的机会都不给。
吞星在一旁悬浮着。
“元星文明,按照未来那个张鹏的说法,当年可是被好几个四级文明联手围剿的。”
“里头的技术随便漏出来一丁点儿,都够现在的地球吃撑。”
周铭没搭理她。
他把引力感知往外太空方向稍微延展了一截。
这片星空安静得不像话。
但在那层安静底下,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的底噪。
说不清是什么。
就像有人拿一把冰凉的铁锤,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宇宙的背景板。
一下。
又一下。
微弱,但无处不在。
周铭没有说话,只是把引力触须默默收回了莫霍面以内。
四个小时后。
联合政府地下指挥大厅。
moSS的主控光柱毫无征兆地炸出一阵金色的光。
“共振对接完成!”
图恒宇的声音从脑机转译器里蹦出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
“数据闸门打开了!宏观量子态正在向三维可视数据坍缩!”
全息主屏上,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不是文字。
不是图像。
是最原始的几何代数和物理张量模型。
一坨一坨的,密得让人眼花。
马兆的代码流在同一秒拉到了极限频率。
他在过滤。
“社会发展史,丢掉。”
“生物基因图谱,丢掉。”
“常规重工业参数,丢掉。”
马兆的语气跟拿刀剔骨头一样。
“只留空间工程学和维度武器理论。”
算力疯狂压榨之下,一组极其复杂的模型被单独剥离出来。
投到了大厅正中央。
那东西的形状有点像沙漏。
但内部自己跟自己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圈,扭得根本看不清结构。
“这是什么?”
周喆直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陈博的神经接口快速闪动。
他正在把这段张量模型往人类能理解的物理概念上翻译。
翻了几秒钟。
“这是一种全新的航行理论。”
他咽了口唾沫。
“跟咱们现在用的阿库别瑞曲率驱动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不需要烧大量的反物质去前面堆负能量泡。”
“元星管它叫‘维度曲率折叠跃迁’。”
宋岚立刻把相关的技术注释调了出来。
“原理是利用宇宙背景中的真空零点能当撬棍,去找空间拓扑结构里的薄弱点。”
“然后像折纸一样,把两个相距几十光年的坐标点硬叠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间跳跃。”
“如果能搞出来,航行就不再受光速限制了。”
“直接瞬移。”
老迈克一听,立刻抓住了重点。
“这技术完整吗?咱现在的工业底子造得出来吗?”
马兆的数据流停了大概半秒。
“模型只保存了百分之十二。”
“但最核心的‘非欧空间撕裂方程’是完整的。”
“加上咱在猎户座城邦攒了十五年的加工精度,再利用利维坦骨粉打造的新型承压柱做基底。”
“勉强可以试着搭初级模型。”
他的代码流闪了一下。
“搭成了的话,等于一只脚踹开四级文明的大门。”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科研官们的眼睛全亮了。
这帮人在生死线上来来回回走了太多趟。
每一趟换回来的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堆。
而现在,这块从几百万年前的老兵手里接过来的水晶,终于把最关键的那块拼图拍了上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
有人的呼吸都变粗了。
虽然大家都清楚,百分之十二的模型离真正造出来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方程在手。
方向就在。
剩下的,地球人从来不怕用命去填。
然而。
宇宙这东西,从来就没给过谁安安稳稳消化战利品的机会。
所有人还沉浸在这份天大的馈赠里头,大厅顶上的红色预警灯就亮了。
没有任何征兆。
警报声像刀子一样,把刚才那点喜悦劈成了两半。
“异常!深空被动探测阵列捕捉到不明引力畸变!”
刘培强的声音从频道里炸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主屏。
外部的光学监控还是一片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引力透镜画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的血往脑门上涌。
距离地球不到五十个天文单位的虚空里。
那片原本平得跟镜子似的宇宙背景辐射,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塌陷点。
一个挨一个。
像是有人拿针在一块绸布上扎了无数个眼儿。
那些塌陷点没有质量。
但每一个都散发着维度切割特有的波动。
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正在这片“干干净净”的星空死角里,一点一点地收拢。
“这什么鬼?”
张鹏的脑波信号从轨道防御系统接了进来。
声音里已经带上杀气了。
陈博十根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
几秒钟后,他锁定了一个异常读数。
然后抬起头。
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忌惮的表情。
“这片星区之所以这么安静,原因找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安全的死角。”
“这整片星域,是一个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真空渔场。”
“真空渔场?”
张鹏的声音在指挥频道里震了一下。
“撒网的是谁?捞的又是什么鱼?”
“不是捞鱼。”
马兆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跟念报表似的。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大厅里所有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捞的是稳定的空间常数。”
他的虚拟投影猛地往外一扩,直接把引力透镜抓到的画面放大了十万倍,拍在全息主屏上。
“对方没有物理实体。”
“这玩意儿活在十维,甚至更高的维度里。”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引力塌陷点,只是它们投在三维空间里的影子。”
影子。
就这俩字,比什么形容词都管用。
全息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塌陷点开始动了。
不是飞。
不是滑行。
它们压根就没有它们的移动方式完全违反了洛伦兹不变性。
位移这个概念。
说白了,这些东西不是在“跑向”地球。
而是直接修改了前方的时空度规张量。
把自己跟地球之间的距离,在纯数学的层面上,硬生生给缩短了。
不需要发动机。
不需要燃料。
甚至不需要速度。
它们只是改了个数字。
然后距离就没了。
老迈克盯着屏幕上那堆快速逼近的光点,嘴角抽了两下。
他想骂人,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骂。
马兆没给他骂人的时间。
“暂定代号——时空线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