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蓓露丝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前方，此时恶魔领主的身体已经被阿诺的魔法侵蚀的面目全非。
“难道这样还不能杀死他？”
“你们杀死的不过是一个控制着墨菲特肉身的分身而已。”
“分身？那么……”
艾伦微微抬手，说道：“来了。”
蓓露丝立刻抬头去看。
只见恶魔领主腐蚀殆尽的躯壳轰然坍塌，像一座被掏空的山，从内部开始塌陷。
暗紫色的碎片从焦黑的皮肉上剥落，簌簌坠地。
而在一堆碎屑之中，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发抖的身体正在蠕动着，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个头很小，像一个地精。
有些瘦削，浑身赤裸，皮肤是灰白色的，像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雏鸟。
动作很慢，像关节还没长好，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灰白色的皮肤从身上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比恶魔领主的暗紫，更暗，更紫的皮肤。
他抬起头，脸还没有完全成形，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琥珀色的竖瞳，和之前一样，但里面没有了冷漠，没有了掌控一切的从容，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放开所有的、疯狂的、烧尽一切的光。
“你们成功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低沉的，而是尖细的、像少年变声期前的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你们彻底的激怒了我！”
血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炸开，形成了一个巨型的法阵，在所有曾经被火环波及到的人的脚下，有无数根从地底伸上来的、还在跳动的血管状藤蔓，藤蔓上挂满了暗红色的血珠，每一滴都在发光。
在他附近的血管状藤蔓顺着他的身体蜿蜒而上，将他紧紧包裹，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把血红色的光芒推向更远。
“来吧！我的孩子们！”
一个小小的叽噜噜率先行动，他面向恶魔领主的方向，缓缓停下脚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仿佛要托起整个天空。
“为了归途之城！”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的血管状藤蔓猛然向上攀爬，一根根刺入他的身体，他开始剧烈颤抖，七窍之中同时涌出鲜血，那不是伤口，而是生命力在瞬间被抽离，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肌肉开始萎缩，最后轰然倒地，在原地化为一摊暗红色的血水，只有那高举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第二个是一个空鬼，他从空中落下，双手在身体的左右平伸，仿佛要为族人指引回家的路。
“为了神族曾经的荣耀！”
他的身体突然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每一颗血珠都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片血雨，缓缓落入法阵之中，滋养着那些跳动的藤蔓。
第三个是一个光头恶魔，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交叉按在胸口，向着地面的方向深深鞠躬。
“为了我们的家园！”
他的身体从脚部开始石化，灰色的裂纹迅速向上蔓延，经过双腿、腰腹、胸口，最后覆盖整张脸，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化作一尊石像，然后石像表面出现无数裂痕，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粉尘，融入法阵的光芒中。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为了让他们看见阳光！”
“为了孩子不再躲藏！”
“为了深渊的黎明！”
“为了先祖的誓言！”
“为了……未来！”
一个个身体在火焰中燃烧，却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直到化作灰烬。
“叮！”
一阵刺耳的耳鸣音突然出现在蓓露丝的脑海。
战场上所有的呐喊、嘶吼、悲鸣，都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嗡鸣。
她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抠进掌心的肉中，指甲翻了一片，血顺着掌纹往下滴，她没感觉。
眼睛睁着，却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远处的恶魔领主。
视野里全是灰白色的石像。
有的立着，有的半跪，有的伸着手，有的低着头。
它们的姿态各不相同，可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化成石像，碎成粉末，被风卷进法阵。
蓓露丝的目光追着那些粉末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更远处，那里还有一个空鬼正在燃烧，翼膜烧穿了，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站着，没有倒，直到烧成一截焦黑的骨架，骨架塌了，落在地上也碎了。
旁边站着一个矮小的、佝偻的低级恶魔，他的身体已经石化到胸口，嘴唇还在动。
“为了……”
为了什么？
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像喉咙中卡住了什么。
她的眼眶发酸，一股复杂的心情在胸腹中徘徊。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是这样的。”
她从在地精的地下世界第一次见到低级恶魔开始，就只把他们当成怪物，没有理智、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可现在，他们正在用命换一个未来，换一个他们自己可能都看不到的未来。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沙哑，一个比一个微弱，可每一个都喊了。
那些还站着的恶魔，听到同伴们最后的声音，眼眶里涌出了暗紫色的液体。
是血。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可蓓露丝知道，那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这就是战争？
蓓露丝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她憎恨那些恶魔吗？
当然，他们嗜血成性，他们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折磨食人魔，美人鱼，控制元素精灵，他们在杀她保护的人，所以她只能杀，只能恨。
可现在她看着他们在用命换一个未来，为了族人，为了孩子，为了无数岁月在地下苦熬的族人能看一眼太阳。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不是愧疚，她没有做错，他们攻城，她守城，立场不同而已。
也不是同情，现在她依然觉得他们可怕！恶心！可恨！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