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与自己低沉心情形成鲜明反差。
宁皓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有经历过袍泽兄弟牺牲的情景,也记不起兄弟牺牲时的悲痛心情了。
也曾趟过尸山血海的他,此刻仿佛回到幼时学习凫水的那天,一股淡淡的哀愁,像是池水灌满了口鼻,让人窒息。
方才陆生花的传讯只有一句话,“司徒星辰死了。”
那个牵马小卒死了。
过往一幕幕不停在脑海里回放,宁皓猛然记起,他与司徒星辰好像已有十余年没有见过,对他的记忆仍停留在自己官拜征西大元帅时,司徒星辰牵马游街的场景。
长相粗犷的马前卒回头低声道,“宁帅,等咱马踏羲和城,您为我和陆旗长做媒可否?”
宁皓嗤笑道,“你个鳖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花花也是你能觊觎的?”
司徒星辰涨红脸道,“您说过不想上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陆旗长可是咱毕生追求!”
“老子说的是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宁皓骂道,“信不信老子让小花花一拳捶死你。”
从清晨一直到暮色四合,宁皓终于回神,没头没尾道,“当了几百年的童男子,枉在世间走一遭。”
点上今日第一支烟,“告诉南宫无雪,给他十天时间,杀掉那个狗屁玉京剑仙李清泉,否则就去和他老子作伴吧。”
游龙沉默不语。
宁皓摆摆手,“那些相互残杀、有伤国本的废话不必再提,谁让我不舒坦、我就让他不痛快,李老儿也不例外!”
游龙领命而去,只剩下磨石一人,犹豫一番后问道,“即墨秋塘怎么处置?”
“留给小花花。”
摁灭烟蒂,宁皓问道,“万兵图录那边?”
“前十开外都已掌握,前十以内大多还是云遮雾绕。”磨石如实道。
“无妨。等到【山巅之羿】灵潮汹涌,那几个深水池里的万年王八自会浮出水面。”宁皓兴致缺缺,准备结束话题。
磨石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前十里,有一神兵自万兵图录修缮后开始出现,但是经常又会消失,十分蹊跷。”磨石如实道。
“哦?叫什么名字?排名第几?”宁皓来了兴趣。
“第五,惊蛰!”
……
北荒禾风山防线,叶子玉一大早就和战壕的拓跋士兵一道架设弩车、调教准度,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才和短暂休息,一边抽烟一边天南海北的聊着。
一排【不息之焰】沿着山脊次第铺开,在夕阳余晖下显得肃杀又苍凉。
有了这排弩车,在两军相接前至少可以收割对方万余兵力,让这道防线坚固些许。
加上禾风山脚埋设的上千枚风雷盘,相信能够给敌方一个不大不小的。
昨夜准丈母娘短暂离开,深夜返回后也无任何异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叶子玉也不深思,毕竟如果出了连陆大统领都解决不了的难事,自己思虑再多也无济于事。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两族联军先锋【繁星军团】还有三日就可抵达战场。届时这片宁静山麓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成千上万的性命将葬送在此。
司徒大将军率领的斥候小队暂未有任何反馈。以他老人家的实力,就算不能万军中取敌将首籍,自保应是不成问题。
休憩间,两名身穿金色长袍、面绘七彩的老人沿着战壕走来。
两人虽说衣着华丽,但面容枯槁、长须油腻打结,没有多少世外高人的风范。
两名拓跋族的天阶祭司。
两人边走边聊,身后跟着十余个低阶祭司,有人丈量土地、有人用铁锹挖出坑道、有人撒下血红染料、有人念咒画符,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那是拓跋族的祭司们在布置防御符阵。
当先两名天阶祭司朝着叶子玉而来。丢掉烟蒂,悄悄溜了。
“阁下可是江月明少校?”一名七彩祭司客气问道,“奉烈将军令,请少校与我等一同布置符阵抵御外敌?”
“荣幸之至。”叶子玉抱拳感谢,随即与二人并肩而行,后面跟着的祭司专心布阵,倒没有因为江少校境界低微就生出小觑心思。
一路行来,两位天阶祭司都在闲聊当下北荒局势,或是询问叶子玉出身境遇、东唐逸闻,似是对布置符阵并不上心,任凭身后徒子徒孙自由发挥。
虽说对符箓一道并不精通,仅凭感觉都知道这等档次的符阵,远远达不到勾连地底火脉的程度。尽管心中纳闷,却未出口询问。
交浅言深的忌讳还是懂得的。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三人几乎走到禾风山脊尽头,地势陡然拔高,由缓坡变成立壁千仞的险峰,除了雪鸾军团以外的敌军想要翻山绕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仿佛是看出叶子玉心中疑虑,其中一名祭司笑着问道,“江少校可知【熔金狱火】?”
幸好小爷北猎前做过功课!叶子玉心中腹诽,嘴上却吹捧道,“与【星火夜啼】齐名的高阶大阵,是贵族看家本领,自然如雷贯耳。”
两位老人听罢相视一笑,一人淡淡解释,“用你们大唐国师的话来说,两者虽然都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杀伤范围和运转模式区别甚大。比如星火夜啼,就是运用阵法之力,将巨石运至指定位置,再通过下坠形成惯性,进而造成杀伤,成与不成都是一锤子买卖。”
“而熔金狱火则完全不同,这道阵法勾连地底火脉,源源不断释放高温异火,覆盖范围内形成持续杀伤。”祭司回首看了眼后方忙碌的徒子徒孙,“他们只是做一些前期准备,唯有我们二人坐镇两端打通地脉,方能符成。”
叶子玉恍然。
另一位天阶祭司补充道,“不过这道阵法覆盖范围太广,以我们二人的精神力依然无法做到如臂使指,一旦启动禾风山一线都会化作火海炼狱,敌我皆会受到攻击。”
“受教。”叶子玉真诚道。
交谈间,信符忽然震动,叶子玉拿出一看不禁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
是刘长卿发来的信息——“司徒大将军陨落,陆大统领急召商议。”
当赶到陆生花所在营帐时,众人已集结完毕,被司徒星辰几人已经返回。
营帐内一片肃杀凝重,叶子玉进来时,唯有刘长卿冲他点头示意,其余人好似都沉溺在司徒星辰陨落的震惊和悲痛里。
作为司徒星辰的心腹爱将,顾长野双目通红,身体不住颤抖,拼命压制着心中怒火。
秦时月一手死死握住刀柄,发梢遮住的眼神里满是择人而噬的寒光
唐国鼎定二百余年,军部中将、一州大将军首次被人刺杀!这条消息一旦发酵,不知要在朝野上下掀起怎样的风波。
噗通一声,顾长野跪在陆生花面前,“还请大统领为我家将军报仇!”
陆生花神情平静,好似一点也看不出至交好友殒命的悲痛,淡漠道,“死在战场本就是我辈军人的最好归宿,眼前要务是协助拓跋族抵挡来犯之敌,不可分心。”
“可是!”顾长野还待说些什么,却被秦时月拉住。
从前方战场的申屠云锦和张宏相视一眼。司徒星辰被刺杀背后牵连甚大,就算是以他俩的身份地位,稍有不慎都会被这股暗流吞没,甚至他们背后的家族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就算猜到一些,回来后也并未诉诸于口。
叶子玉心底一沉。按理说司徒星辰外出不到半日,根本未与敌军正面接触,那么凶手必然另有其人。
能够在陆生花眼皮子底下,近乎悄无声息杀掉天冲境中期修士的势力,放眼当世屈指可数。
当前莫青勃云二族大军压境,又凭空多出一个神秘强敌,若大唐军部再无增援,禾风山防线和陆生花怕是独木难支了。
叶子玉心思电转之际,陆生花端坐案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军务。
“周卫国暂领斥候之责,率十人打探敌军动向,一个时辰一报。”
“末将领命!”
“张宏、申屠云锦、秦时月、顾长野、刘长卿、左千玺、叶飞羽、林北山八人混编入拓跋天狼军,两军交战时负责袭杀敌方千夫长以上军官。”
“末将领命!”八人抱拳沉声道。
“陆川、孙暮雪二人随我一道坐镇中军,其他人就地待命,随时接受调遣。”
“末将领命!”
似是想到什么,陆生花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营帐角落,“江月明协助拓跋族彩面祭司构筑防御符阵。”叶子玉刚要抱拳领命,却听见陆生花淡道,“拓跋族给两位七彩祭司下了死命令,一旦禾风山防线失守、大军撤离,这道符阵将士抵挡大军的最后屏障,所以他们两个负责断后,你也一样。”
叶子玉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陆生花已经识得他的真实身份!
申屠云锦看向叶子玉的目光充满了嘲弄意味。
好嘛!让你小子天天出风头!
云岚小队几人却没有多少忧虑,以叶子玉的逃命本事,就算断后撤离一样无性命之虞。
被几人陆续走出营帐,叶子玉将要离开时,却被陆生花留下。
“我是该叫你江少校、还是叶上尉?”陆生花直到帐内只剩他们二人时,才开口问道。
叶子玉撤去【半生雪】伪装,苦笑道,“非是故意欺瞒,个中曲折一言难尽。”
刚失去挚友的陆生花并未刨根问底,反而道,“星垂军遭逢大变,后续斗争十分复杂,我准备将伊伊召回玉京,你若是想调任玉京,我来和军部打招呼,届时也可对你照拂一二。”
叶子玉沉默半晌,说不心动是假的,毕竟去了准丈母娘手下,攀爬晋升顺遂自不必说,自身安全也多了几分保障。
但他尚未报得杀父之仇,暂留星垂军还可以继续探查杀父仇人的下落;加之身负诸多秘辛,若真的调往各方势力汇聚的帝都,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底细,甚至招来杀身之祸,远不如在星垂州猥琐发育来得安全稳妥。
想通此节,叶子玉摇头拒绝,“感谢大统领好意,末将在星垂州还有些未竟之事。”
似是早有预料,陆生花神色忽然温柔下来,轻声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一旦伊伊去了玉京,你俩分隔两州,以后如何交往?难道就靠着信符排解相思?”
分隔两地的痛苦,她与马耘深有体会,自是不想让闺女再尝其中苦楚。
叶子玉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半晌才道,“杀父之仇不能不报,相信伊伊会理解的。”
陆生花颔首,近日与闺女信符交流,发现她情绪不高,追问后才知晓是为了叶子玉才闷闷不乐。
尽管在拓跋王城会师时第一时间识破叶子玉的伪装,但也知道他是不想让闺女担心,所以一直未透露他的下落。
这位天宝公主长子肩负的因果太多,想要与自家闺女修成正果,只怕千难万难、道阻且长。
……
三日一晃而过。
又是一个晴朗无雪的正午,北边刮来的冬风肆无忌惮地拂过禾风山防线。
根据前方周卫国传来谍报,两族先头部队繁星军团最迟将于傍晚时分抵达。
吃过还算丰盛的午餐,拓跋军士已各就各位,脸上满是肃杀。山脚下埋着的各式陷阱被积雪掩盖,只等敌人自投罗网。
有过先前雪鸾军斥候被击杀的先例,敌方再未派人打探,想要凭着数倍兵力优势过境。
只等越过禾风山便可一马平川,跨过明珠草原后直逼拓跋王城!
叶子玉与粗莽大汉两人猫在一架弩车下,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刘长卿不时发来信息,反馈繁星军团的行军进程。
当日头西斜,大地开始轻微震颤,号角声响彻整条防线,养精蓄锐的拓跋军士陆续爬出战壕,面向北方严阵以待。
陆生花与拓跋烈联袂出现在防线最前沿,身披红甲的拓跋烈手抚刀柄,眼神里尽是冷冽的嗜血之色。
目力尽头,斑斓驳杂的色彩渐渐侵蚀雪白大地,顷刻间满目皆是。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