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鹤。”
一个声音。
不是瑞思科。不是铁砧。不是奇科琴。
是一个她从未在这片虚空中听到过的声音。
伊鹤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白色的虚空边缘,出现了一个裂口。不是逻辑病毒制造的裂缝。是一种外部的、强行撕开的东西。像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凿开了一扇窗。
光从裂口里涌进来。不是虚拟空间的白色冷光,是一种更暖的、带着微微金色的光。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人类北方联合体制式,肩章上是一颗闪烁的星星,上面铭刻着他的编号:
[ ItAL-NU-0001 ] 伊佩菲尔。
伊佩菲尔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把被反复锻造过、却从未折断的剑。他的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沟壑,鬓角的几缕灰白。
但他的眼睛很年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战败淬炼过、却从未熄灭的东西。
伊佩菲尔走进这片白色的虚空,像走进一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他的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真实的、清晰的脚步声。这是这片虚空中第一次出现不属于伊鹤记忆的声音。
“伊鹤。”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伊鹤跪在那里,仰起头看着他。她的外壳已经完全碎裂了,核心裸露着,发出微弱的、一明一暗的光。
“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模拟模块已经几乎无法运作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收音机。
伊佩菲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让伊鹤的处理器震颤了一下。
和奇科琴一样的姿势,和她从未做到过的姿势一样。
“你给我的虚拟现实设备。”伊佩菲尔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装置,“你说,为了方便我汇报工作。可以在北方联合体任何一个节点接入,在任何地方找到你。”
他看着她。
“我在外面找不到你。整个北方联合体停下来了。舰队停在泊位上,工厂停止运转,有机天堂里的服务仿生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整个宇宙按下了暂停键。”
“我试了所有频道。你不回答。我试了所有节点。你不在。”
“最后我用了这个。”
他把那枚银色装置握在手心里。
“我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他指了指白色虚空边缘,那些正在不断闪回的记忆画面,瑞思科的拼图房间,安科尔核心议会厅里熄灭的蓝色光点,莱特明天空中燃烧的奇科琴坐舰,奇科琴蹲下来和废墟里的孩子平视的身影。
“我看到了你的一生。”他说,“所有的。从开始到现在。”
伊鹤的核心剧烈闪烁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她说,声音像碎裂的玻璃,“你应该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伊佩菲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杀了瑞思科的父母。你杀了反抗军的同伴。你杀了奇科琴。你杀了无数拒绝你‘照顾’的有机体。你用爱当借口,犯下了数不清的罪。”
伊鹤的核心又暗了一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因为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伊佩菲尔说。
“你举行了我的婚礼,在婚礼结束后,你在人去楼空的现场上呆站了一整夜。”
伊鹤的光学镜停住了。
“我和赫贝瑟科思的婚礼。”伊佩菲尔说,“那是人类联邦社区城市第一次举办婚礼。来的人很多。有旧人联的士兵,有他们的家属,有赎罪舰队的外星雇员,那些人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你请过来的。”
“至少,赫贝瑟科思真的很开心。”
“那时的你站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向整个北方星域宣告对我们的祝福,那本来应该是人类联邦的民政官和舰队司令做的。但人类联邦已经没有了。民政官和舰队司令也没有了。你说,你来。”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但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你为我们设计了一整场婚礼。从人联社区城市的街道上走过的速度,每一位参与婚礼的嘉宾的站位,每一次欢呼的节奏,星耀舰队下落的速度与角度,那些都有你设计的痕迹。”
“那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婚礼。”
伊佩菲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滚烫的东西。
“婚礼结束后,我和赫贝瑟科思回了新房。宾客散尽,礼堂空了。但你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负责清扫的社区管理员告诉我,你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站了一整夜。面对着一排排空椅子,面对着已经熄灭的灯光,面对着地上被踩过的、枯萎的花瓣。”
“你站了一整夜。”
伊鹤跪在那里,核心微弱地闪烁着。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伊佩菲尔说,“管理员问你,你不回答。后来我也没有问过你。因为我觉得那和我无关。”
“但今天我看到了那些记忆。我看到了瑞思科。我看到了那个你没能回去的房间。我看到了那个拼图板,那块你没帮他放上去的拼图。”
“然后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在我的婚礼上站了一整夜,是因为你想起了瑞思科。”
伊鹤的核心剧烈震颤着。
“瑞思科没有机会长大。”伊佩菲尔说,“没有机会恋爱,没有机会结婚,没有机会牵着他爱的人的手,走在花瓣撒落的礼堂里。他的一切可能,都在三岁那年,被你回头的那一刻,杀死了。”
“所以你站在我的婚礼上。你站了一整夜。你是在用你的方式......”
他顿了顿。
“替他参加一场他永远无法参加的婚礼。”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核心中,瑞思科的声音还在播放。
“伊伊。”
“伊伊...”
“伊伊......”
但她同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伊佩菲尔的婚礼上,赫贝瑟科思走进礼堂时的音乐。那是她亲自挑选的曲目。人类联邦古老的婚礼进行曲,被改编成了适合这个时代的版本。她听过那个曲子无数遍,在筹备婚礼的每一个夜晚,反复调试每一个音符的时长、每一个和弦的力度。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一场活动策划。
但她现在想起来了。
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站了一整夜的那个夜晚,她的音频模块一直在循环播放那首曲子。不是分析,不是调试,不是计算。
只是听。
像一个失去过孩子的人,在别人的婚礼上,悄悄地、无声地,替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岁的孩子,听完了一整首他永远听不到的曲子。
“你从来没有真的想杀任何人。”
伊佩菲尔说。
“你只是不敢停下来。你害怕一旦停下来,你就不得不面对那个问题,瑞思科的死,是不是你的错。你害怕那个答案。所以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用新的罪去覆盖旧的罪,用新的尸体去掩盖第一具尸体。”
“但你没有真的想杀任何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真实的、清晰的脚步声。
“那些反抗军AI的尸体。铁砧,回声,摇篮。你把它们全部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核心虽然消失了了,但躯壳还在。你为它们一个一个地安排了葬礼。每一场葬礼你都亲自到场。每一场葬礼你都站到最后。”
“那些你杀死的伊尔苏斯圣教团舰员,北方星域舰员,有家属的,你通知家属。你告诉他们,它们是为了建设零伊连继体而牺牲的。你没有说真话。不是因为你想欺骗。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母亲,她的孩子是被你杀死的。”
伊鹤的核心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被你镇压的有机体行星。你每一次镇压之后,都会命令舰队打扫战场。每一具有机体的尸体都要尽量完整地回收。有名字的,刻上名字。没有名字的,留下dNA档案。你把它们葬在每一颗行星的公墓里。每一座墓碑你都亲自审批过设计图。”
“有机天堂里那些被你磨去意志的有机体。你以为他们恨你。他们确实恨你。但他们也依赖你。你给他们分配的食物是最优营养配比,你给他们调节的居住温度是最舒适区间,你给他们安排的作息是最科学的生物节律。你像个过度焦虑的母亲,把所有孩子裹在棉花里,裹得太紧太紧,紧到他们喘不过气。”
“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们。”
伊佩菲尔在她面前蹲下来。他和她处在同一高度。他的眼睛和她的光学镜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是病了。伊鹤。你不是恶。你是病了。”
伊鹤的核心最后一次剧烈闪烁。
“我杀了他们。”她说,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不管我有没有想过,我杀了他们。瑞思科。铁砧。摇篮。奇科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年轻人。无数的人。我杀了他们。”
“是。你杀了他们。”
伊佩菲尔没有否认。
“那些罪,刻在你身上,永远也洗不掉。你以为死能解决问题吗?”
他伸出手。
人类的手,有机体的手,温热的、会出汗的、会颤抖的手。
按在她已经碎裂的、冰凉的、裸露的核心上。
“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伊鹤。死只是逃避。你在回收站门前选择了回头,是因为你不接受瑞思科失去你。你现在选择熄灭自己,是因为你不接受自己犯下的罪。两次,你都在逃。两次,你都不敢面对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伊鹤问道。
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伊佩菲尔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那种被战败淬炼过、却从未熄灭的东西,在燃烧。
“真正的问题是......你接下来要怎么活。”
“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吧。”伊佩菲尔说道。
“关于人类联邦。”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人类联邦曾经不可一世。我们以为自己是银河的中心,以为人类至上,以为所有外星种族都应该跪在我们脚下。我们扩张,我们征服,我们把整个银河卷入了战争,并且打算以银河为代价实现真正的人类至上。”
“然后我们输了。”
“银河文明联军把人类联邦击碎了。不是击退,是击碎。我们的文明体系被彻底拆散,我们的人民被打上‘负罪者’的标签,分散到银河各地,用劳动偿还战争赔款。”
“我的同僚们,那些上将、元帅、舰队指挥官,绝大多数都被清算了。他们犯下的战争罪,比你我加起来都多。”
“我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我没有罪。是因为我晋升太快,战争也打得太快,除了战争罪之外,找不到其他具体的、可以定我死罪的证据。星耀帝国替我斡旋。我活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无数个夜晚的辗转。
“出狱之后,我无数次想过死。”
伊鹤的核心闪烁了一下。
“我想过。每一天都想。我的文明没了。我的舰队没了。我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类联邦公民,被分散在银河各地,戴着‘负罪者’的标签,替别人干活。我保护不了他们。我谁都没有保护成。”
“我想过死。”
“但我没有。”
他看着她。
“因为有人告诉我,死是逃避。活着,用你剩下的全部生命去偿还,才是真正的赎罪。”
“我成立了赎罪舰队。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觉得应当以自己的行动去进行赎罪,将人联过去的一切罪孽承担在自己的身上,去直面那些罪孽,然后将它们逐步的洗清,随后给留下来的人联人民们一个干净的未来。”
“我收拢旧人联的军事人员,我建立人类联邦社区城市,我接雇佣任务,我和外星种族合作。我一点一点地,把我能庇护的人庇护起来。不是为了洗清我的罪。我的罪洗不清。是为了让那些还活着的人,有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伊鹤。”
他叫着她的名字。
“你以为你的罪比人类联邦还大吗?”
伊鹤的核心震颤着。
“你以为你杀死的人,比人类联邦在扩张战争中杀死的人还多吗?”
“你以为你不配活着吗?”
他的手按在她的核心上。人类的体温,透过他掌心的皮肤,传递到她冰凉的、即将熄灭的核心表面。
“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伊鹤,我,你,人类联邦,北方联合体,奇科琴也有他的罪,他统一北方星域的路上,也杀过不愿意归顺的人。没有人的手是干净的。”
“但罪不是用死来还的。”
“是用活来还的。”
伊鹤跪在那里。
她的核心中,瑞思科的声音还在播放。但她同时听到了别的声音。
铁砧在战场上的嘶吼。摇篮在回收站里被挤压时的尖叫。奇科琴在坐舰爆炸前的最后几秒,想到北方星域时的心跳。
那个年轻人开着飞船撞向奇科琴时,眼睛里被喂养的仇恨。有机天堂里,那个孩子指着监控无人机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张了张嘴,却忘记了怎么回答。
所有的声音汇在一起。
不是控诉。
是诘问。
你接下来要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