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芃略一颔首,随她移步至高台另一侧僻静的观海台。
此处背对着主殿,唯有万顷碧海翻涌,涛声阵阵,恰好能掩去人声。
“这些年多谢少侠照拂,也多谢你从未点破。”林雨葙率先开口,声音褪去了往日的柔和恭谨,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通透,“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再瞒下去了。
我本不叫林雨葙,也并非什么军师婢女。我的本名是林燕霜,大秦的军师。”
萧芃闻言并未太过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他初入第三要塞时便有所察觉,一个寻常内务婢女,不可能对排兵布阵、粮草调度、朝野局势有那般精准独到的见解,更不可能在数次战事危局之中,不动声色地便给出破局之策。
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此前大魔天王郑无邪率兵逼宫,世人都以为他是冲着皇位、冲着大秦龙脉去的,实则不然。”
林燕霜望着远处翻涌的海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首要的目标,是取我性命。
我一手布下的北方防线与朝堂制衡之局,是他魔军南下最大的阻碍。只要我死了,大秦朝堂便如一盘散沙,他挥师北上易如反掌。”
“皇城一战,乱军四起,血流成河。我腹背受敌,前有魔军追杀,后有皇室忌惮。”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位陛下早就容不下我了,林氏一族功高震主,我又手握军权,他巴不得郑无邪替他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我便顺水推舟,在乱军之中布下假死局,烧了军帐换了身份,化名林雨葙,又刚好遇到了你。”
“这件事,除了我死去的亲信,世间再无人知晓。”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滚烫的执念,“可今日兄长出现了。
他被海外之人掳走,受尽折磨,险些丢了性命。我才明白,躲是躲不掉的。我借假死脱身本以为事情到此接触。
没成想最后满门零落,兄妹离散,这笔账,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回皇城去,东山再起,讨回所有欠林家的公道。”
话音落下,观海台上一时只剩海浪拍岸的声响。
萧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当初来东海,便隐约猜到了几分。皇帝借郑无邪之手除你,是典型的兔死狗烹。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如今皇城局势未明,皇室本就忌惮于你,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也不是。”林燕霜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谙权谋的锐利,“他忌惮我是真,却绝不敢明面上动我。
我林燕霜为大秦镇守皇朝这些年,平定内乱、抵御外敌,功劳朝野共睹。若是一位立下赫赫功勋的军师,刚死而复生便莫名惨死,天下的文武百官会怎么想?
以后谁还敢为皇室卖命?他就算再容不下我,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亲手背上残害功臣的骂名。”
“更何况,如今的局势,本就是三足制衡之局。”她抬眸望向中原的方向,字字清晰,“皇帝忌惮郑无邪的魔军势力,怕他卷土重来,倾覆江山;
郑无邪忌惮我的谋略布局,当年若非我死守皇城三月,他早已踏平中原;而我,也忌惮皇帝的皇权与暗中的冷箭。
三方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动手,谁先破局,谁就会引火烧身。”
“现在我回去,正是最好的时机。”她语气笃定,“皇城刚经历战乱,朝局空虚,郑无邪在暗处虎视眈眈,那位陛下正是用人之际。
我以死里逃生、忠心不改的姿态回去,他非但不能动我,还要倚重我来对付郑无邪。我借着皇室的名分查当年的旧案,借着我的价值稳住自身安危,彼此制约,反而比躲在这东海一隅,任人拿捏要安全得多。”
萧芃看着眼前女子眼底重新燃起的锋芒,心中了然。这才是真正的大秦军师林燕霜,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婢女林雨葙。
本想隐姓埋名藏起一身棱角与智谋,终究还是因为兄长的出现,因为家族的血海深仇,重新拔出了鞘中的剑。
“我明白了。”萧芃微微颔首,“人各有志,你有你的路要走。”
萧芃之前对她的身份就有猜测,如今对方自爆出来大概也猜出了对方的心思,你我之前的约定怕是做不得真了。
人家是军师,又岂会看上自己?
萧芃心里有一些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思,也罢。
“多谢少侠理解,也多谢你这些时日未曾拆穿我。”林燕霜敛去眼底锋芒,又恢复了几分温和,“等兄长伤势稳定,我便会动身返回皇城。
这第三要塞的日子,我会记在心里。”
“前路艰险,林军师多保重。”
萧芃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你回京之前,我有一事相求,想请你帮个忙。”
林燕霜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开口相求,随即颔首道:“少侠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我要去东海深处的那处上古宝藏。”
萧芃直言不讳,掌心隐隐泛起日月双石的温润光泽,“日月双石已在我手,可我初来东海,对海域路况、古迹秘闻一概不知。
你深谙古籍阵法,我想请你与我同行一程,入秘境探一探。”
林燕霜闻言陷入了沉吟。她本打算等兄长伤势稍稳便即刻启程回京,一刻也不愿多等,皇城那边的局势容不得她拖沓。
可萧芃所求之事,并非小事。
东海深处的上古秘境,她早年在皇宫秘阁的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那座名为亚特兰蒂斯的海底宫殿,是上古海族文明的遗留,藏着无数失传的功法、秘宝与前朝旧事,甚至可能记载着当年林氏先祖追随先帝出海的相关秘辛。
若能入内一探,或许能找到当年家族被构陷的蛛丝马迹。
更何况,萧芃于她有恩。今日兄长获救之事,也间接承了他的情面。这个人情,她该还。
“好。”
思索片刻,林燕霜抬眸应下,语气果断利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我与你同去。我兄长有李公子与要塞的医者照拂,数日之内应当无碍。
恰好我早年读过相关古籍,对这处秘境的规制与阵法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忙。”
萧芃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多谢。”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罢了。”
林燕霜走到观海台边,伸手指向东海深处墨蓝色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这处秘境绝非寻常的海岛洞府可比。
它并非建在岛上,而是一座沉于东海万丈深渊之下的上古宫殿,名为亚特兰蒂斯。”
“传说它是上古海族的王都,盛极一时,后来因地壳剧变、海天倒悬,整座城池连同万千子民一同沉入海底。
宫殿周遭天然形成了一道庞大的海流大阵,常年被狂暴乱流与漩涡环绕,即便是臻化境修士贸然闯入,也会被乱流绞碎,根本靠近不得。”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天际:“唯有满月之夜,月华之力达到鼎盛,月华之光镇压海底乱流,海潮会迎来一个时辰的绝对平静,大阵也会出现短暂的缺口。
那是进入秘境的唯一时机,错过便要再等一月。”
萧芃闻言抬眼算了算时日,问道:“那下一次满月,在何时?”
“算日子,恰好在三日之后。”
林燕霜语气平静,显然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天时,“错过这一次,便要再等一整个朔望周期。你若急于入内,我们时间并不算宽裕。”
“正好。”萧芃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三日时间,不长不短,正好可以稍作准备,温养法器。他本就急于找到归途线索,自然不愿多等。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各自筹备。萧芃静心温养日月双石,将体内灵力调整至巅峰状态,又备好了疗伤丹药、避水法器等一应物事;
林燕霜则一面探望兄长林荣秋,确认他伤势在丹药调理下日渐平稳,有李沐风留下的医者照拂并无大碍,一面翻出自己珍藏的古籍残卷,将亚特兰蒂斯的阵法记载、地形草图一一整理出来,细细推演可能的机关与路径。
第三日入夜,满月如期高悬天际。银盘似的月亮洒下清辉,将整片东海映照得如同白昼,海面波光粼粼,碎银万点。
两人乘一艘小巧的灵船,一路朝着东海深处疾驰而去。
越往深海行,周遭越显寂寥,连海鸟都绝迹,只有翻涌的海浪声在耳边回响,海水的颜色也从浅蓝渐渐化作深不见底的墨色。
行至夜半,灵船停在了一片空旷的海面之上。周遭海水暗流涌动,隐隐能感知到水下传来的狂暴灵力,显然便是海流大阵的边缘。
“就是这里了。”
林燕霜站在船头,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古图,对照着天上的星斗与月光的角度,沉声开口,“古籍记载,入口就在月华正下方的海底漩涡中心。
等下月华升至中天,力量最盛之时,乱流会暂时平息,我们必须在那一炷香的时间内潜下去,迟了便会被重新合拢的大阵绞杀。”
萧芃点头应下,立在船头凝神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