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什么叫“令妹在旁边等了那么久”?
少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距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纯白水晶棺。
透过那层晶莹剔透的材质,可以清晰地看到希丽娅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周围簇拥着纯白的玫瑰,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永不苏醒的沉睡。
尸体明明就在棺材里躺着,连棺盖都钉死了。
这人怕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还是说,这是某种外乡人特有的、极其恶劣的地狱笑话?
多萝茜对利亚尔本就不多的好感再度消失。
她刚想开口反唇相讥,却发现那个青年已经在另一边跟其他贵族交谈,似乎还聊得挺开心。
“......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家伙。”
多萝茜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她放弃了原本的想法,毕竟当着别人面的讥讽,对于贵族来说太有失体面。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的那个瞬间——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殿左侧的一处阴暗角落。
那里是一根巨大的承重石柱,因为光线的死角,墙壁上的烛台无法照亮那片区域,只有外头阴沉的雨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在地上投射出几块斑驳扭曲的暗影。
多萝茜的视线突然死死地定格在了那里。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冰冷,宛如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她的脚踝“嗖”地一下窜上了脊背,瞬间炸开了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在那片连烛光都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里,不知何时,竟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希丽娅。
没错,绝对是希丽娅!
她穿着一件平时最喜欢穿的黑色连衣裙,整个人几乎要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甜美的笑容,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原本明亮澄澈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比,就这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多萝茜的方向。
教堂里依然回荡着大主教慷慨激昂的诵读声,人类贵族们低声的祈祷声、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膜完全隔绝了。
多萝茜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声。
“咚!咚!咚!”
怎么可能?!
希丽娅明明就躺在自己身边的水晶棺里!那角落里站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西、西尔维娅!”
多萝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身旁女伴的手腕。因为用力过猛,甚至指甲都快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多萝茜姐姐?你怎么了?”西尔维娅被她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那里!看那里!”
多萝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另一只手在黑纱的掩护下,微微发颤地指向了左侧石柱的阴暗角落,“希丽娅……希丽娅站在那里!”
“什么?”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顺着多萝茜手指的方向看去。
站在另一边的高大男性银龙也听到了动静,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了那个角落。
两秒钟后。
西尔维娅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多萝茜姐姐,那里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她就站在那根石柱后面,穿着白色的裙子!你们没看到吗?!”
多萝茜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引得前排几个正在祈祷的人类贵族诧异地回过头来。
男性银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随后压低了声音。
“多萝茜大人,请您冷静一点。我知道您痛失爱妹,悲痛欲绝。但今天可是希丽娅的葬礼,无数人类的权贵都在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忌讳:“而且……在亡者的葬礼上,当着棺木的面说逝者正站在角落里盯着我们……这种话,多少有些亵渎了。这对希丽娅小姐的安息毫无益处。”
“我没有胡说!她真的——”
多萝茜急切地想要辩解,她猛地再次转过头,死死盯向那个角落。
然后,她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还在。
同伴们刚刚转过头去,多萝茜的视线再次投射过去时,那道苍白的、穿着白裙的身影依然直挺挺地站在那片阴暗之中。
甚至,连站立的姿势、空洞的眼神,都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就好像……那东西根本不怕被人发现,只是安静且诡异地注视着她。
“不……不对……”多萝茜的牙齿开始打颤,她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手中那朵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白玫瑰。
过了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还在。
收回视线,再看过去。
还在!!
那种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毛骨悚然感,宛如潮水般将多萝茜彻底淹没。这就像是那些廉价的人类恐怖小说里描写的场景——无论你闭上眼睛多少次,当你重新睁开时,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永远都在那里看着你。
“多萝茜姐姐……”
西尔维娅反握住多萝茜冰凉得吓人的双手,心疼地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这半个月来为了处理家族的事情,又要操办这场葬礼,实在是太累了。你一定是操劳过度,再加上太想念希丽娅,所以产生了幻觉。”
“可是……”多萝茜咽了一口唾沫,“万一……万一是人类说的那种‘脏东西’呢?”
“噗嗤……”
听到这个词,西尔维娅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轻笑,虽然在这个场合不太合时宜,但她确实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荒谬。
“姐姐,你是真糊涂了呀。”西尔维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龙语低声说道,“所谓的‘脏东西’,不过是人类对于那些低级亡灵生物或是怨念集合体的统称罢了。”
“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我们可是纯血的银龙!即便现在压制了气息伪装成人类,但我们刻在灵魂里的龙威和魔法抗性是不会消失的。哪有亡灵生物敢跑来纠缠一头银龙?且不说它们能不能靠近,就算真敢来,都不用我们动手,光是我们散发出来的无意识龙息,就足以把那些脏东西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它们不怕死吗?”
西尔维娅的逻辑无懈可击。
是啊,巨龙,哪怕是收敛了气息的巨龙,对于那些阴暗角落里的鬼祟之物来说,也是如同烈日般的存在。
亡灵纠缠巨龙?这简直比恶魔不害人还要荒谬一百倍!
可是……
这无懈可击的说法,却让多萝茜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与两难之中。
如果西尔维娅说的是对的,低级亡灵根本不可能靠近银龙。那么,此时此刻依然站在角落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盯着自己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多萝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攻击?
且不说这里到处都是人类贵族,一旦动手立刻就会暴露银龙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那毕竟是希丽娅。是她从小看着长大、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却最终被自己失手打死的亲生妹妹。
即便是个怪物,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就是希丽娅饱受折磨后,产生某种未知畸变、无法安息的残魂呢?万一妹妹只是因为太过痛苦,想要向姐姐寻求最后的拥抱才徘徊在此呢?
就在多萝茜陷入恐惧与痛苦两难的时候,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利亚尔!
那个叫利亚尔的家伙,刚才早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这个东西!
回想起对方那轻松惬意、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多萝茜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家伙不仅早就看到了,而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刚刚自己之所以看不见,全是因为有他在前面挡着!
既然他能跟这诡异的玩意儿处之泰然,那他肯定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多萝茜猛地抬起头,视线急切地扫向大厅另一侧。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青年跟自己道别后,就径直走向了那边的几个人类贵族,似乎还跟他们聊得颇为投机。
然而,当多萝茜的目光落在那群贵族身上时,却愣住了。
不见了。
那个穿着考究、拄着龙头手杖的黑发青年,竟然凭空消失了!
多萝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几个贵族面前。
“打扰一下,几位阁下。”
“请问,刚才在这里和你们交谈的那个年轻人去哪了?就是那个黑头发、大约十八岁左右,手里还拄着一根龙头手杖的青年。”
几位正在交谈的贵族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一名身材微胖的伯爵挠了挠有些谢顶的脑袋,神色充满疑惑:“年轻人?多萝茜大人,请恕我直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我们三个老伙计在这里闲聊。并没有任何人过来找我们搭话啊。”
“这不可能!”
多萝茜眉头紧锁,“他刚才明明就在那边跟我聊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我亲眼看着他朝着你们这边走过来的!哦,对了,他还说他是个外乡人,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度……”
听到“外乡人”三个字,几位贵族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多萝茜大人,这可就更不可能了。”
另一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侯爵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我知道您最近为了家族的变故悲痛欲绝,很多葬礼的细节可能没有亲自操办,所以不太了解。但今天的葬礼,可是严格按照最高规格的邀请制来办的。”
“哪怕是洛兰王国内部您不认识的生面孔,也必须有至少两位侯爵以上的实权贵族联名引荐,并提前将背景资料递交到您的下属那里进行严格审查,确认无误后才能拿到请柬。”
小胡子侯爵摊了摊手,“在这样严苛的筛查下,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那是绝对不可能拿到推荐,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混进这间大教堂的。”
微胖的伯爵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如果您真的不信我们的话,大可以去教堂门口问问礼宾。他们手里攥着最终的邀请名单,如果真有一位外乡贵族进场,他们肯定会有印象的。”
多萝茜愣在原地。
“……你们说得对,抱歉,也许是我太过劳累看错了。”
少女歉意的笑了笑,随后立刻转身,提着裙摆匆匆走向教堂宏伟的橡木大门。
当她向门口负责核对名单的首席礼宾描述了利亚尔的外貌,并询问是否有外乡人入场时,礼宾摇了摇头。
“大人,今天绝对没有任何外面的贵族受邀入场。名单上的每一位宾客我都亲自核对过,全都是王国首都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
那真是活见鬼了!
如果礼宾说的是真的,如果贵族们也没有撒谎……那她刚才那十分钟,到底是在跟谁聊天?!
幻觉?绝对不可能是幻觉!
毕竟名片还在她手上!东西是实打实的!他绝对存在过!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在人群中再次搜寻那个诡异青年的身影。
然而,视线刚刚越过前排的座椅——
多萝茜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心脏在一瞬间仿佛被人死死捏住,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希丽娅。
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换了一个位置!
刚才她明明还站在左侧石柱的阴影里,可现在,她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唱诗班高台的台阶旁!那里没有阴影的遮蔽,周围甚至还有几位正在低头祈祷的人类贵族,可他们对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竟毫无察觉!
而且,这一次……她变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了。
那张苍白的脸上,原本空洞澄澈的双眼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邃、漆黑的血洞!
粘稠的、暗红色的鲜血正从那两个骇人的血洞中不断涌出,像两条蜿蜒的血色小蛇,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纯黑色的连衣裙上,晕染出更加深邃的死寂……
“我说……”
格林开口道,“怎么越讲越离奇了?你真的不是恐怖话本也看多了,故意在这给我编故事吗?”
“我是认真的!”
多萝茜在桌面上蹦跶了两下。
“我根本就不看什么恐怖话本好吗!而且你要知道,我当时的实力绝对不低,哪怕在纯血银龙里也是顶尖的!”
“可是,我根本察觉不到那个角落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痕迹,连一丝实体存在的迹象都没有!在我的感知里,那里就是一团纯粹的空气!”
“但我的肉眼……就是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站在那里,还在对我笑!换做是你,你不觉得恐怖吗?!”
“行吧。”
格林摸了摸下巴,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先不说那个脏东西。我对你提到的那个叫利亚尔的年轻人很感兴趣。你能不能再仔细描述一下他?”
“比如……他的穿着打扮?他是不是特别喜欢粉色?是不是西装里面非要穿个粉色衬衫?”
“……什么奇怪的搭配?那人穿得挺正常的,就像是那种老牌贵族一样。”
“嗯……”
格林陷入了沉思。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多萝茜遇到的这个“利亚尔”,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某位老熟人。
毕竟“利亚尔”这个名字在深渊里其实也不算特别罕见,重名是有可能的。但如果严格按照时间线来推算的话,似乎又完全对得上。
要知道,他认识的那个利亚尔,绝对是老登中的老登了。虽然跟深渊之主比起来还有点差距,但在多萝茜所处的那个时间节点上,一个相对年轻的利亚尔跑出深渊,在人类大陆上到处游历,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么看的话,他们在以前的地狱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熟人?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上的利亚尔认不认识他们了。
提到利亚尔,就不得不提一嘴深渊恶魔那堪称灾难级别的家系族谱了。
那是一笔烂账,乱到连格林都不高兴去细理。
但如果不理清楚,肯定会有人觉得奇怪——既然利亚尔是查尔斯的亲叔叔,那在深渊之主死去以后,利亚尔应该也是有力的继承人才对,毕竟恶魔以实力为尊,深渊之主的哥哥或者弟弟怎么看也是个优秀的人选。但为什么恶魔们反而一致认为,应该由佐拉去继承王位?
当然,姑且不论利亚尔本人其实压根就不想上位。
单说这个亲弟弟的身份,水分就实在太大了。
大部分恶魔是从始源之池里爬出来的,这个自不必提。
但据极其古老的深渊历史记载,在上古时期,始源之池其实发生过几次罕见的分化,诞生了几个“子池”。而其中一个子池并没有像母池那样疯狂无脑地下崽,反而在漫长的时间推移下,自身产生意识,演变成了一尊极其古老的恶魔。
这尊连真名都未曾流传下来的古老存在,被后世尊称为深渊之母。
其实就是因为深渊之主是她生的。
当然,说是不下崽,那也是相对始源之池而言的。事实上,这位演化出实体的深渊之母,依然保持着大约一个月生一个的稳定速度。
而历史上,这位深渊之母很久很久以前就失踪了,所以对于恶魔们来说也是个传说。但可以知道的是深渊之母生出的恶魔,天赋和实力都极其恐怖,其中的许多佼佼者,后来都成为了最初的恶魔大君。
查尔斯还跟格林吐槽过这就是小锅饭。
同样的,利亚尔也是深渊之母生出来的。据利亚尔自己说,他已经是深渊之母失踪前生下的最后一批子嗣了。所以单从血缘关系上来论,利亚尔绝对是深渊之主如假包换的亲弟弟,是查尔斯正儿八经的亲叔叔。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一个月生一个”的频率上。
深渊之母在失踪前,少说也可能蹦跶了千万年之久。这一千多万年里,每个月生一个,中间到底生了多少个兄弟姐妹,连恶魔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就导致,深渊之主的“亲兄弟”数量极其庞大,而且深渊之主和利亚尔之间的年龄差,其实也大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也就是为什么,利亚尔堂堂一个传奇级别的古老恶魔,却连个“恶魔亲王”的头衔都没混上的原因。
因为如果真按兄弟辈分来封亲王,那亲王未免也太不值钱了,满地狱都是王亲国戚。深渊之主当年嫌麻烦,压根就不认这门子烂账了。
所以,深渊王室的亲王头衔,是从查尔斯这一代才开始往下算的。
这就导致了,如果排除掉那些大君们搞得亲王,深渊之主这边的直系,实际上就佐拉这么一个女亲王。
这也就是为什么恶魔们认为佐拉应该继位,顺位第一继承人查尔斯没了,那身为仅存女亲王的佐拉去接任深渊之主,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算了......”
小登版利亚尔指不定还没马尔法靠谱呢,别看马尔法那个样,真排的话怒火大君排进历史前五的大恶魔都没问题。
恶魔毕竟不是看资历的种族,在历史上哪个新生恶魔暴揍老登恶魔简直不要太常见。
“然后呢?”格林收敛心神,继续问道,“这玩意儿就这么盯着你,你后面是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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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章月底一部分会移动到前面去,然后补个一千字的ps凑字数,反正都看过去了,应该没人会在意吧(抱头蹲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