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杨景辉没想到,第一个给他泼冷水的,不是对手,是茅蔚。
市政府专题办公会上,杨景辉刚把“千嶂优品”计划的试点方案汇报完,茅蔚就开了口。
她坐在市长甄景渊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不紧不慢:
“景辉同志,我提个问题啊。”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千嶂优品这个项目,思路是好的。但我想问一句,你一个镇党委书记搞出的项目,能有多大出息?”
茅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明显带有人身攻击的味道。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茅蔚放下茶杯,继续道:
“我们赤云市,财政是什么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茅蔚放下茶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去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一百八十六亿,支出三百一十二亿,缺口一百二十六亿,靠上级转移支付补。今年云谷扩建,市本级配套资金就承诺了三十个亿,其中十五个亿还在找来源。教师工资、公务员工资、民生保障,哪一样不需要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千嶂优品’,要贴标签、要建系统、要培训农户。我算了一笔账,全市如果推广,光标签一年就要两三千万,数据员工资又是上千万,再加上平台运维、物流补贴,没有五千万下不来。五千万是什么概念?是凤梧区一年的教育附加费。钱从哪里来?”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不紧不慢:
“我的意见是,财政资金要用到刀刃上。这种听着新鲜、实则没影儿的项目,先别急着铺摊子。等有了成熟的模式、有了明确的收益,再谈推广也不迟。试点可以搞,但市财政不出钱,谁主张谁负责。”
杨景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茅蔚为什么针对他。
云谷工作组,组长是市长甄景渊,常务副组长本该是茅蔚这个常务副市长。
结果省长梁栋一句话,把常务副组长给了他这个正科级的镇党委书记。
茅蔚在工作组里的排名,反而在他之后。
这口气,茅蔚一直都咽不下去。
更何况,杨景辉在评标、在背调、在远程运维条款上,一次次站在秦舫和她的对立面。
她不找杨景辉的麻烦,找谁的麻烦?
甄景渊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圆场:
“茅市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这样,试点先搞起来,不铺大摊子,就在两个村试试。补贴资金的事,再研究研究。”
散会后,茅蔚从杨景辉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杨副组长,搞项目不是写文章,光有热情不够。”
杨景辉站在原地,看着茅蔚的背影,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知道,茅蔚这一关,他必须自己闯过去。
靠谁都没用。
……
……
茅蔚那边的补贴资金,迟迟没有下文。
杨景辉等不了。
他干脆从工作组的经费里,先挤出一笔钱来,把试点跑起来再说。
试点点,他选了两个:
凤梧区的青岩镇,出茶叶;
隔壁药谷镇,出中药材。
这两个地方,他都跑过不止一次。
青岩镇的云雾茶,在赤云小有名气,但一直卖不上价。
每年春天采的茶,鲜叶卖给收购商,一斤才几十块钱。
按四斤炒一斤干茶,再加上其它开销,一斤明前干茶的成本基本在四百左右。
可到了省城的茶城里,同样的茶叶换个包装,就能卖到一千多块。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即便消费者在市场上花了一千多块,也未必能买到真正的云雾茶。
有人统计过,市场上在售的云雾茶,百分之八十都是冒牌货!
于是,一个扭曲的现象就产生了:
一边是茶农生产的茶叶卖不上价钱,另一边是消费者花了钱也买不到真货。
长此以往,茶农的积极性没有了,消费者的信心也被消耗殆尽……
现在是冬天,新茶还没下来,各家各户的阁楼上,都堆着去年没卖完的陈茶。
这些陈茶通常都是谷雨以后的茶叶,价格要比明前茶便宜上一大截。
往年这些陈茶,最后都是被收购商压着价格收走,一斤干茶也就几十上百不等。
中间的利润,全被流通环节吃了。
药谷镇的中药材也一样。
当归、党参、黄芪,都是好东西,但因为没有溯源,收购商说是几等品就是几等品,说是几年生的就是几年生的,农户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杨景辉把铺盖一卷,直接在青岩镇下面一个叫王家村的村子里住了下来。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冬天的太阳落得早,下午四点多,山影就压了过来。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着天,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他住的地方,是村部的一间杂物间。
原先堆着扫帚、铁锹和几袋化肥,腾出来之后,支了一张木板床,放了一张折叠桌。
墙角有个煤炉子,是老王头特意搬过来的,晚上睡觉前添两块煤,能暖和到后半夜。
村支书老王头一开始不理解。
老王头今年六十二,干了三十年村支书,是青岩镇的老资格。
他年轻的时候也闯过省城,在茶城里打过工,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后来他爹病了,他才回村,一待就是几十年。
他见过太多来村里“搞项目”的干部,来了拍几张照片,吃顿饭,就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一开始,他对杨景辉也没抱太大期望。
“杨书记,你一个大领导,跑我们这山窝窝里来干啥?”老王头提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壶,给他倒了碗茶。
茶水是去年的陈茶泡的,颜色发黄,上面飘着几片碎茶叶。
“那什么扫码、什么区块链,我们老百姓搞不懂!”
杨景辉端着茶碗,碗很烫,他两只手换着握,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笑了笑:
“王叔,我跟你算笔账。你家去年的陈茶,现在收购商收多少钱一斤?”
“陈茶啊?”老王头想了想,“好一点的,也就七八十块。收购商知道我们急着出手,压得狠着呢。”
“如果我能让你的陈茶,一斤卖到三百块,你干不干?”
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
“杨书记,你别逗我了。三百块?谁买啊?”
“有人买。”杨景辉放下茶碗,“省城的高端商超,就缺你这种原产地、无添加的好茶。问题是,你说你是原产地,消费者凭什么信?现在有了溯源码,你扫码就能看到这茶是哪块地长的、哪天采的、怎么炒的,明明白白。消费者信了,自然愿意出高价。”
老王头将信将疑。
可杨景辉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来干活的。
接下来的七天,杨景辉天天泡在王家村。
数据员的人选,杨景辉费了一番心思。
方奕在省城的时候特意提醒过他,数据员是整个系统的关键,人选得慎重。
杨景辉在村里转了三天,最后选了老王头的孙女,王阿梓。
阿梓今年二十二,刚从省城的大专毕业,学的是电子商务。
本来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因为疫情没去成,暂时在家待业,就玩起了直播,而且还有一定的粉丝基础。
年轻人,智能手机玩得溜,又懂点电商,关键她还是王家村人,知根知底,不会弄虚作假。
杨景辉把阿梓姑娘叫到村部,手把手教她怎么用小程序录入数据。
阿梓学得很快,半天就上手了。
他挨家挨户做农户的工作,承诺试点期标签费用由工作组承担,溯源产品由工作组负责对接销售渠道。
他甚至自己掏钱,给几个犹豫的老茶农各买了两斤正宗云雾茶,让他们先试试味道。
可阻力还是来了。
最大的阻力,不是农户,是收购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