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从一号场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明显多了不少。
馆主级挑战赛向来是魔都道馆的招牌项目，每场都能吸引几百甚至上千名观众。
姜云逆着人流，走向位于道馆西侧的二号场馆。
二号场馆是专门用于道馆学徒级挑战的场地。按照魔都道馆的规则，挑战者根据自身实力分为两个层级——道馆级及以上的挑战者由馆主张玄丰亲自出面考核，道馆级以下则由道馆学徒负责对战。
绝大多数挑战者都属于后者。
毕竟道馆级是一道很高的门槛，全华国有道馆级实力的训练家也就那么些人，大部分普通训练家还在道馆级以下的段位摸爬滚打。
姜云走到二号场馆入口的时候，人群的密度已经很大了，他和几个陌生人挤在一起，等着通过安检通道。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说话的人显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听清。
姜云不一样，他的超能力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感知能力，即使不刻意发动，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声音也能被他清晰地捕捉到。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放心吧爸，我这次一定过。我排了七天，终于排到了现在这个道馆学徒的比赛，他是我哥们的大哥，我都打点好了，肯定能过。”
姜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声音的方向。
“对对对，就是那个姓蒋的道馆学徒，三十多岁，在魔都道馆干了快十年了。我哥们跟他大哥关系铁得很，专门打了招呼的。”年轻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得意，“放心，不会被人看出来的，他向我保证了，他是专业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年轻人连连点头：“行行行，等我好消息。”
然后电话挂断了。
姜云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直呼好家伙。
他这才第一天暗访，连场馆的门都还没进去，就在门口撞上了一出现场直播的打点行贿？
而且还说“他是专业的”？
姜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专业放水？专业演戏？还是专业糊弄？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专业人士，到底有多专业。
姜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入口处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荧光绿外套，头发染成了奶奶灰，耳朵上戴着两个亮闪闪的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刚挂断电话，正低头在手机上敲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
姜云看了他一眼，把这个人的长相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和姜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年轻人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恼怒的表情。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神经病啊你？”
姜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骂。
而且是被一个当着自己的面打电话安排打假赛的人骂。
年轻人见姜云没有反应，又骂了一句“傻叉”，然后收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场馆。
姜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荧光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只有真正了解姜云的人才明白。
那是姜云真正动了怒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他记下了这个年轻人。
等会儿之后有机会，他倒要好好“关照”一下这位朋友。
姜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了二号场馆。
二号场馆的布局和一号场馆类似，只是规模稍小一些，观众席大约能容纳三百人。此刻场馆里的上座率很高，至少有两百多人，大部分都是来挑战或者陪同的。
姜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扫向场地。
场地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对战。
对战的一方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姜云认出这个人——他是监察团的成员之一，姓林，叫林远舟，是陈锦毅手下的一名资深监察员。
林远舟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魔都道馆学徒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蒋维”两个字。
姜云的目光在“蒋维”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蒋维。
刚才那个年轻人说的“哥们的大哥”，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姜云仔细观察着蒋维。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从表面上看，这个人的确很“专业”。
至少表情管理很到位。
林远舟和蒋维的比赛已经进行了大半，姜云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蒋维的发挥中规中矩，没有放水的迹象，当然也没有超常发挥。
林远舟的实力明显在蒋维之上，获胜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又过了两分钟，蒋维的最后一只宝可梦失去战斗能力，裁判宣布林远舟获胜。
林远舟朝蒋维点了点头，收起精灵球，转身离开了场地。
蒋维面无表情地收回宝可梦，在计分表上签了字，然后走到场地边缘喝了一口水。
一切都很正常。
姜云的目光从蒋维身上移开，扫向挑战者等候区。
等候区里坐着十几个等待挑战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同伴聊天，有的在紧张地搓手。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穿着荧光绿外套的年轻人。
他坐在等候区第一排的位置，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仰，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时不时看一眼场地中央，然后收回目光，嘴角挂着轻松的笑容。
姜云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从进来到现在，没有和蒋维有过任何眼神接触。
一次都没有。
蒋维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比任何眼神交流都更能说明问题。
姜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耐心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前面又打了两场。这两场的挑战者都是普通人，水平参差不齐，有赢有输。蒋维的表现依然稳定，不偏不倚，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姜云不得不承认，这个蒋维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的每一场对战都打得严丝合缝，该赢的时候赢，该输的时候输，无论输赢，表情都纹丝不动。这种程度的自我控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姜云提前收到了消息，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人会受贿放水。
又过了十分钟，轮到了那个荧光绿外套的年轻人。
显示屏上跳出他的名字——赵天宇。
姜云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赵天宇从等候区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吊儿郎当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认真而专注的神情。这一套变脸的速度之快，让姜云都有些意外。
看来这位也不是纯粹的草包，至少演技还可以。
赵天宇走上挑战者席位，从腰间取下一枚精灵球，握在手中。他的动作很标准，站姿也很规范，看上去就像一个准备充分、态度端正的挑战者。
场地对面，蒋维已经站好了。
他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赵天宇一眼，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挑战者一样。
裁判走到场地中央，举起旗帜。
“魔都道馆学徒级挑战赛，挑战者赵天宇，道馆学徒蒋维，双方各使用两只宝可梦，当一方两只宝可梦全部失去战斗能力时，比赛结束。现在，比赛开始！”
旗帜落下的瞬间，两人同时抛出了精灵球。
两道红光闪过。
赵天宇这边，是一只大食花。
这只大食花的体型不小，下半身的花苞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上半身张开的巨大叶片如同一把撑开的伞，叶片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锯齿。
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大嘴——花瓣状的嘴唇张开时，露出里面一圈圈螺旋排列的尖牙，看上去既诡异又凶悍。
蒋维这边，则是一只哥达鸭。
哥这只浑身上下覆盖着水蓝色的皮毛，额头上的红色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的四肢修长而有力，爪子锋利，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哥达鸭是纯水系宝可梦，以高速和高特攻着称。
从属性上来说，赵天宇一上来就占尽优势。
“比赛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赵天宇就率先发出了指令。
比赛开始的瞬间，赵天宇先动了。
“大食花，飞叶快刀！”
大食花头顶的叶片猛地一抖，十几片锋利的叶子如同飞镖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翠绿的弧线，直取对面的哥达鸭。
蒋维的反应也不慢。
“哥达鸭，水枪，拦截！”
哥达鸭双手前推，一道高压水柱从掌心喷涌而出，精准地撞上了飞来的叶片。水花四溅中，大部分叶片被击落，但仍有两三片突破了水幕，擦着哥达鸭的身侧飞过，在它水蓝色的皮毛上留下了浅浅的划痕。
姜云坐在最后一排，微微眯起了眼睛。
开场这一手，赵天宇打得很冲，蒋维应对得也很标准，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接下来的几回合，姜云渐渐看出了门道。
“大食花，麻痹粉！”
赵天宇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大食花的花苞顶部喷出一团淡黄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蒋维的哥达鸭显然对这种状态类招式很有经验，不需要指令就迅速后撤，同时再次使出水流喷射，用高压水流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幕，将麻痹粉尽数挡在了外面。
“别给它喘息的机会，冲上去用藤鞭！”
赵天宇的声音很大，情绪看起来很亢奋，整个人沉浸在战斗的狂热里。大食花两条粗壮的藤鞭从叶片下伸出，像两条绿色的蛇一样朝哥达鸭缠去。
蒋维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上的局势，嘴唇微微翕动：“哥达鸭，瞬间失忆。”
这是一个提升特防的招式。
但问题是藤鞭是物攻招式啊！
而且哥达鸭用了瞬间失忆之后，行动会出现极短暂的僵直。
这个僵直的窗口期，是大食花发动猛攻的最佳时机。
可赵天宇没有抓住。
哥达鸭停下后退的脚步，双爪按在太阳穴上，双眼紧闭，额头的红色宝石陡然亮起。下一秒，藤鞭狠狠地抽在它身上，哥达鸭被抽得趔趄了两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姜云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类似的情况反复出现。
蒋维在第三回合指挥哥达鸭使用了“水流尾”近身攻击，这一招威力不俗，哥达鸭蓝色的尾巴裹着旋转的水流狠狠砸在大食花身上。但这只哥达鸭的水流尾有个明显的弊端——使用后由于水流旋转带来的惯性，哥达鸭会短暂失去平衡，身体向一侧倾斜约半秒。
这半秒里，哥达鸭的回避能力几乎为零。
任何一个有点经验的训练家，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发动致命一击。
赵天宇没有。
他的大食花被水流尾打退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让大食花后撤拉开距离，而不是趁哥达鸭失衡的时候反打。
姜云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第五回合，蒋维犯了一个更加明显的“错误”。
哥达鸭在使用了“水流喷射”之后，本应该顺势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但蒋维指挥它做了一个不必要的急转弯，导致哥达鸭的侧面完全暴露在大食花的攻击范围内。
这个破绽大得离谱。
姜云甚至不用刻意观察就能看出来，以蒋维精英级别的实力，这种低级的走位失误根本不可能发生。
在之前的几场对战中，蒋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失误。
而偏偏到了这一场，面对赵天宇的时候，这些“失误”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姜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破绽摆在眼前，赵天宇却像瞎了一样，一次都没有抓住。
姜云不确定赵天宇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在故意装作没看出来。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年轻人的心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但姜云更倾向于前者——因为从姜云之前对赵天宇的了解来看，他应该不会有那么深的心思。
很有可能是他大概率是知道蒋维会放水的，所以干脆不费那个脑子，随便打打就行了。
反正对面会输。
可问题是，如果赵天宇从头到尾都抓不住破绽，那他的进攻就会一直打不到关键位置，场面上的优势就建立不起来。
而如果场面优势建立不起来，蒋维即使想输，也不能输得太假。
精英级的道馆学徒，输给一个明显实力不如自己的挑战者，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如果再输得毫无道理，那就更加可疑。
姜云几乎可以想象蒋维此刻的心情。
这位“专业的”道馆学徒，大概正在心里骂娘。
你倒是打啊！
破绽都给你了，你倒是朝这儿打啊！
哥达鸭都歪成这样了你还在用飞叶快刀打正面，你是不是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