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离开宝可梦协会大楼的时候，天色还早得很。
魔都四月初的天就已经有了暖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新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没有让协会派车，也没有骑宝可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魔都大学离宝可梦协会总部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魔都大学的正门是一道高大的拱门，门楣上镌刻着“魔都大学”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建校时请的一位书法大家题写的。
姜云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打头的正是魔都大学的老校长，相比于当初姜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老人看上去苍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跟着副校长、教务处处长、各学院的院长等十几号人，阵容之庞大，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国家领导人来视察。
姜云看到这场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迎接什么领导人的，他们是来等他的。
老校长老远就看到了姜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姜云同学！欢迎欢迎！”
老校长虽然年近八旬，但步态稳健，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他走到姜云面前，主动伸出手来，姜云连忙双手握住。
“老校长，您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哪里大了？你现在可是华国冠军，是我们魔大的骄傲！”老校长握着姜云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和欣慰。
身后的一众校领导纷纷附和，笑声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姜云被这群人簇拥着往校园里走，一路上不断有学生驻足观看，好奇这位被校长亲自迎接的人是谁。当有人认出姜云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不少学生激动地喊着他的名字。
姜云朝那些学生挥手笑了笑，然后赶紧跟着校领导们走进了行政楼。
一行人到了会议室，分宾主落座。姜云被安排在了老校长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平时都是副校长坐的。
茶水上齐之后，老校长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
“姜云啊，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的学业问题。”
姜云点了点头，他来之前就猜到会是这件事。
老校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道：“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目前是大二学生，按理说今年九月份才升大三，但你已经是华国冠军了。说实话，以你现在的实力和成就，我们学校里没有哪位老师能教你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其他校领导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笑声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你说让那些教授们教你对战？你都是冠军了。教你宝可梦培育？以你目前的宝可梦的培育水平，全国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教你在宝可梦界的实践经验？那就更不用说了。”老校长摆了摆手，“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让你继续按部就班地上课，实在是浪费时间，也不太合适。”
姜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研究了一个方案，你看看行不行。”老校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姜云面前，“学校决定给你提前颁发毕业证书，让你以魔都大学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提前毕业。你这两年的学分修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那几门课，我们按照相关规定给你认定一下，算是修完了。”
姜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毕业证书的样本赫然在目，上面已经印好了他的名字和学号，就差照片和盖章了。
“然后我们聘请你为魔大的荣誉教授，就是挂个名，平常也不用你来教学。”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老校长，认真地说：“周校长，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
老校长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是人定的。你是魔大的学生，为学校争了光，为国家争了光，学校给你提前毕业，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是华国冠军，肩上的担子重了，时间也紧了，我们总不能让你还在学校里耗着吧？你该去忙你的事情了，学校这边的事情，我们帮你处理好。”
姜云看着老校长那双虽然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从始至终，魔大从来没有亏待过他，无论是资源还是政策，都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就连暴鲤龙的超进化石都是魔大给的。
从大一入学到现在，学校对他只有帮助，没有任何刁难。
现在，学校又给他铺好了最后一段路。
“谢谢您，老校长。”姜云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老校长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老校长连忙站起来扶住他：“不用不用，这是你应得的。”
接下来是拍照环节。
姜云换上了学士服，戴上了学士帽，站在行政楼前的大台阶上。老校长老校长站在他右手边，副校长站在左手边，身后是两排校领导和教授。
摄影师举着相机，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然后喊道：“一、二、三——”
“咔嚓。”
相机定格的那一刻，姜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而释然的笑容。
这张照片，标志着他大学生涯的结束。
虽然比其他人早了整整两年。
拍完照之后，姜云又被拉去参加了学校为他准备的一个小型欢送会。
欢送会结束后，姜云独自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魔大的校园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是学生宿舍楼的灯光，近处是图书馆前那片宽阔的草坪，有几个学生正坐在草坪上聊天，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但这里确实是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驿站。
如今，这个驿站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姜云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台阶，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
离开魔都大学之后，姜云直接回了宝可梦协会。
他刚走进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就告诉他，从燕京来的监察团已经到了，正在楼上的会议室等他。
姜云点了点头，乘电梯上了顶楼。
会议室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姜云走过来，同时向他行礼，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姜云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七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云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敬意，也有一丝淡淡的紧张。
姜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紧抿着，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整整齐齐的。
他的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而有力。
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字——规矩。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刻板的、不容置疑的规矩感。
姜云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七个人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
“各位好，我是姜云。”他开门见山地说，“欢迎来到魔都。”
中年男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向姜云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有力：“姜团长好，我是陈锦毅，本次监察团副团长。这六位都是我们从总部和各地抽调的精干力量，具体名单和履历之前已经通过文件提交给您了。”
姜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陈锦毅却没有立刻坐，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双手递到姜云面前：“姜团长，这是此次监察行动的初步方案，请您过目。”
姜云接过文件，翻开浏览。
方案写得很详细，从监察目标、监察范围、监察时间到人员分工、应急预案，林林总总写了十几页。
姜云快速地翻阅着，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看完了全部内容。
合上文件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锦毅。
“陈副团长，方案我看了，整体思路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地方需要改一下。”
陈锦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您请说。”
姜云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监察形式，改成暗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锦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反驳：“姜团长，此次监察行动预计用时一个月，覆盖东部地区所有市级及以上的道馆。如果是暗访的话，时间上可能会延长不少，而且……”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以往几年的监察行动，采取的都是明访形式，效果也还不错。”
姜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锦毅被那双平静的、却带着某种压迫感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姜云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副团长，以往怎么样，我不管。那是以前的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这一次，我是监察团团长。我说了算，我说暗访，就暗访。”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六名监察团成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姜云，没想到这位二十岁出头的冠军竟然这么有气势。
陈锦毅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低头看着桌面，几秒钟之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然严肃刻板，但眼神中有一丝微妙的松动。
“明白了。”陈锦毅点了点头，声音依然低沉有力，但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那就改成暗访吧。”
姜云看出了陈锦毅表情的细微变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之所以要改成暗访，当然不是为了跟谁对着干。
明访是什么？是提前通知道馆，说监察团要来了，你们准备一下。然后监察团到了之后，看到的是精心布置的场地、精心准备的材料、精心排练的流程。馆主穿着最体面的衣服，说着最漂亮的话，道馆的设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宝可梦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明访能查到什么？
什么也查不到。
那些弄虚作假的、欺上瞒下的、以权谋私的，早就把尾巴藏好了。监察团看到的，永远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而暗访不一样。
暗访是不提前通知，不打招呼，监察员以普通训练家的身份去挑战道馆，去亲身感受道馆的考核流程、馆主的态度、设施的现状。
只有暗访，才能看到真实的、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现状。
只有暗访，才能查出真正的问题。
陈锦毅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是不想暗访，而是以前历次监察行动都是明访，他已经习惯了在那个框架内做事。姜云突然说要改，他本能地想要反对，但仔细一想，暗访确实比明访更有效。
姜云的强势让他有些意外，但并不反感。
这位年轻的冠军，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签文件的官僚。
这让陈锦毅对这个新团长多了几分敬意。
“还有。”
姜云突然出声：“对外还是说我们这次采取明访。”
“啊？”
不止是陈锦毅，其他六个人听到后嘴角都有些抽搐。
他们瞬间明白了姜云的意思。
这位新任冠军……还真是有想法啊！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默默开始为那些道馆主祈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