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恳切追问:“大哥想要她如何自证忠心?剖心明志,还是托妻献子?”
口头忠心太过虚妄,可现实是剖心必死。
段晓棠无妻室,只有一个女儿。
唯一能示诚的联姻让步,祝明月断然拒绝,毫无转圜余地。
兜兜转转,绕回原点。
白旻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段晓棠是白家入主长安,稳固朝局的功臣,若无合理缘由,肆意处置,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道关于“忠心”的原则性问题,堪称无解。
白湛骤然起身,“大哥,凡事论迹不论心——我们要她的心作甚!”
一个猴一个栓法!
纵使段晓棠心有别念又如何?
吴岭父子生前死后,她未曾辜负。
如今归附白家麾下,她亦从未负过白家!
那她就是忠臣、挚友!
论政治信誉,段晓棠远比无数声名在外的世家大族,更为可信!
白旻,着相了!
白旻抬眸望着情绪渐趋激动的弟弟,依旧固执己见:“可她非常人!”
段晓棠天赋卓绝,偏偏身居要职,这般人物,一旦心生异念,倒戈相向,造成的祸乱与危害,无人能挡!
白湛忽觉头脑发胀,眉心酸涩,抬手按住额角,仿佛连日的风霜疲惫,尽数在此刻侵袭而来。
他沉声道:“大哥这般心思,可曾与父亲言说?”
白旻坦然作答,“不曾。”
白湛缓缓落座,他不善引经据典,长篇论道,不是白旻的对手。
白旻的执念太深,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消解。
良久,他抬眸看向白旻,语气郑重无比,字字千钧:“大哥,你若始终不信她,可否信我?我在一日,必会竭尽全力牵绊她一日。”
停顿片刻,他慎重地补了一句,“像烈桓二王一般!”
换言之,他在白旻面前,用自己为段晓棠作保。
白旻究竟信否,有没有放下心来,白湛不得而知。
这场关忠心与否的辩论,没有输赢,没有定论,只余下满心沉甸甸的郁结,死死压在白湛心头。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不过短短一场陇右战事,月余风雪别离,长安未变,府邸依旧,可他身边的人,仿佛都换了模样。
沙场之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从未压垮过白湛分毫,可归来后的人情冷暖,却让他满身疲惫。
此番随白湛从陇右归来的一众部属,以孙无咎为首,无人散去。
他们各自借着由头,留驻白府。
他们深知今日兄弟密谈绝非寻常家事。
不止一众部属,就连白隽,也遣人远远观望,默默等候这场谈话的结果。
但凡稍有眼界之人,都清楚今日谈话的核心议题。
如今大局落定,外人瞧得真切。
白旻神色如常,反倒是一向皮实的白湛,眉宇郁结。
孙无咎快步上前迎候。
陇右的风雪和刀剑,都未曾摧折白湛半分,今日不过一场闲谈,竟让他郁郁难舒。
孙无咎:“二郎,快回屋暖一暖,喝口热茶缓一缓。”
白湛抬眸,目光扫过身前众人。
近前的孙无咎一脸忧心,几步开外,一众部属肃立待命,帘幕之后,孙无忧默然相伴……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同进同退,荣辱与共。
这道难题,心思太多的人不好开口,头脑鲁钝的人听不明白……无人可为他解。
白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晓棠身在何处?”
孙无咎即刻应声,“右武卫大营,商议年后复训之事。”
白湛眸光一定,压下满腹纷乱心绪,沉声道:“备马,去右武卫大营。”
他必须见段晓棠一面。
不问清楚、听明白,这道横亘在白家、在兄弟之间的心病,终将无解。
彼时,右武卫大营公房之内。
段晓棠端坐案前,与麾下将官梳理军务,听闻帐外通报白湛到访,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
她万万没有想到,刚回长安的白湛,会直接“杀”到大营来。
段晓棠挥退一众候命将官,淡淡吩咐帐外亲兵:“沏一壶浓茶送进来。”
转瞬之间,偌大公房只剩二人相对。
白湛落座之后,一言不发,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汤入喉,苦涩裹挟着淡淡的甘醇,瞬间铺满整个口腔。
他斟酌良久,“晓棠,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忠也者,一其心之谓也。”
字眼并不晦涩,段晓棠微微蹙起眉头,细细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白湛,“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湛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荒唐的释然,“意思是,要一心一意。”
段晓棠坦然点头,“嗯,我懂。”
白湛再补一句,“要心无二念。”
段晓棠依旧点头应答,“我知道。”
这是听懂字句含义的具象回应。
白湛骤然生出无尽的无力感,他忽然觉得,白旻对段晓棠的“误会”,或许是来自于两人少有交流导致的生疏,以及对段晓棠文化水平的高估。
白旻用最理想化的忠君标准,去衡量一个凭己身杀伐立足的沙场武将。
白湛心一横,不再迂回遮掩,“晓棠,在你心中,你算不算忠心之人?”
如此简单直白的问题,段晓棠没有立刻应声作答,反而微微抬眼,左右扫了一圈肃穆空寂的公房。
白湛的心瞬间悬起,“不好回答?”
段晓棠收回目光,落回他身上,“你孤身跑到军营重地,问主将如此敏感的问题,我不埋伏八百刀斧手,都对不起你的胆大包天!”
听到这话,白湛的心反而放下来。
他太懂段晓棠,心里没鬼,才敢这么说。
不等白湛开口,段晓棠神色渐敛,“若你口中的忠心,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一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是,没有。”
白湛重重颔首,深表认同:“愚忠,自是不可取!”
压在心底不久的疑问,此刻终于破口而出。
白湛目光灼灼,追问:“那你过往数年,可曾真心效忠过烈桓二王?”
段晓棠沉默片刻,“如果你说的是大众认知里的君臣附庸,我大概从未有过。”
“二王予我权柄、爵禄、名望,我便为他们披甲征战。拿钱办事,问薪无愧。”
只不过段晓棠除了钱帛之外,要求得更多,比如尊重、理想……
她抬眸望向白湛,“换一句世人熟知的话来讲,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我,只忠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