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万万没想到,李君璞的书房,这时候竟然有客人。
段晓棠抬手示意李家仆婢无需通报,径直抬脚走入往日李弘业读书的厢房,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册闲书,就着茶点悠然翻看,姿态闲适松弛,自在得如同身处自家宅院。
此处书籍繁杂,除却讲征战杀伐、排兵布阵的兵书之外,余下尽是各地地理志、风物杂记,于仕途军务没有直接助益,怎么不算闲书呢!
她抵达的时辰不早,书房内客人并未久坐。
片刻功夫,陈镇一行人辞别出门,刚踏出书房,就看见厢房门口悠然看书品茶的段晓棠。
众人连忙整齐见礼,“新岁安康,愿大将军虎威长在,神武不衰!”
这些人多是熟面孔,属于李君璞的小班底,如今挂靠在白智宸麾下效力。
段晓棠依循年节礼数,随口回以几句场面贺语,简单寒暄过后,目送众人离去。
待走远之后,卫苍泉忍不住低声感慨:“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偶遇段大将军!”
他往日只曾登门递帖,今天头一回亲至李府拜年。
早前他以为李君璞是庶母任二娘的姘头,算半个“便宜爹”。
后来才明白,二人绝非那般关系。
乍然见隔壁屋子端坐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将军,若非认得段晓棠那张脸,还以为是传说中的李君璠呢!
陈镇低声解释:“李、段两家本是通家之好,她在此实属寻常。”
他微微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错落的李家屋舍,高门宅邸,精工建造,用料扎实,隔音效果定然极佳。
方才屋内闲谈,不涉及半点机密要事,可段晓棠终究是外人,诸多谋划,不便当着她言说。
书房之内,外人尽数散去,一室清净。
段晓棠坐在李君璞书案对面的椅上,微微坐直身子,略感不甚自在。
往日她寄放在此的懒人沙发,早随着李君璞外放任职搬回自家,如今只能将就端坐这些规整刻板的制式木椅,少了几分松弛惬意。
李君璞抬眸看向她,语调清淡悠然,随口打趣:“今日怎的没带你的熊出门?”
段晓棠轻笑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温柔宠溺:“婉婉说贝贝身子孱弱,抵抗力不足,外头风寒太重,不能受风。”比照顾孩子还精细。
就算李君璠等人上门看热闹,也只能远观,不能上手把玩。
至于往后幼崽长成,到底谁玩谁,就是另一个命题了。
李家曾豢养猛虎为宠,见惯了猛兽凶悍模样,李君璞实在难以理解,段晓棠等人人对着一只小小幼崽这般谨慎小心的模样。
就如同他始终无法理解,段晓棠竟能被辅导孩童功课气得头昏脑涨一般。
换做是他,要么捡起将门人家的“传统”,要么拂袖而去。
段晓棠随意问道:“方才陈将军一行人,是专程上门拜年?”
李君璞轻轻颔首,言简意赅,“嗯,顺带商议一番往后的安排。”
段晓棠没多问,他便一语带过。
段晓棠作为内行,一眼看透其中关节,淡淡出声剖析局势:“接下来大半年,你们怕是没有外出动弹的机会。”
如今李君璞等人归于白智宸麾下,而以白智宸的定位,一旦白湛领兵出外征战,他只能留守长安,坐镇后方。
麾下一众将官,自然只能随之固守中枢,无从建功立业。
武将的锋芒,从来只在沙场征伐之中。
困于朝堂中枢,反倒无从施展。
段晓棠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修炼内功吧!”
无需急于一时建功,练兵整军,积攒实力,选择一个正当合适的敌人,然后打着白智宸的旗号,前去征讨。
李君璞深以为然:“我亦是这般谋划。”
话音落下,他转而问道:“今日怎会有空出门?”
不提还好,一问就勾起了段晓棠的吐槽欲。
她轻轻按压眉心,一脸无奈苦恼:“你弟媳妇和秦娘子在我家商议婚礼细节,听得头大如斗,感觉比我自己成亲还要麻烦。”
杜乔成亲,李君璞虽不做傧相,到底多关注几分
他实事求是地劝慰:“已经省去大半繁文缛节,简办了!”
因着双方最开始不熟,李君璞不曾段晓棠等人婚书和和离书、放妾书并行的惊世骇俗之举,否则定然大开眼界。
二人闲话片刻,缓缓转入正题。
李君璞眸光微凝,低声道:“白二快要回来了。”
段晓棠从容颔首:“嗯。”
李君璞语声平稳,道出潜藏的风波,“先前的纠葛,总得有个说法。”
说的正是由于白旻先前提亲,引发的一系列纠纷。
段晓棠身为南衙将领,名义上归属于白湛统辖。
比起白秀然,白湛才是真正的夹心饼干。
一边是兄弟情义,一边是朝堂兵权的派系平衡,左右为难,进退掣肘。
多年相交相知,李君璞早已摸透段晓棠一众人的行事脉络。
比起当初白家强留李弘业为质,白旻纳妾之举,恐怕更为恶劣。
武将出征,留质本属寻常,况且以当时的事态,并州远比前线安全。
以段晓棠等人的经历,本就对婚嫁警惕重重,更别提被强纳为妾了。
段晓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微凉的嘲讽笑意,眸光清明透亮:“的确有些朦朦胧胧的想法,不过得等白二回来,他们兄弟二人先行厘清恩怨。”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支在案上,托着下巴,眼底掠过几分狡黠锋芒:“等他们兄弟议完,到时候,白大公子怕是就得提防我暗中使坏了。”
东宫六率,本是太子权属,实则虚实未定,是军制、官制之中一块争议极大的兵权空缺。
白家兄弟不仅要疏通白隽的心思,还要拉拢大半朝臣站队附和。
想要让段晓棠牵头摇旗呐喊、鼎力支持,难于登天。
可若是她有心串联南衙一众将领,集体发声提出异议,却是轻而易举。
毕竟东宫六率的历史更加“辉煌”,起落浮沉,远超南北衙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