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传承,最忌讳的便是绝嗣断代。
一场天灾、一场疾病……都有可能带走大部分家庭成员,让一个传承百年的家族,消亡在岁月里。
顾阳华这一房,如今更是正站在悬崖边上。
等到他的下一代渐渐长成,才算勉强脱离绝嗣的风险,重新稳住根基。
顾采波当年毅然下嫁贺章然,图的不就是一份敬重、一份安稳吗?
如今,一样都没有。
祝明月方才说的那些话,固然有几分危言耸听,可谁又敢赌?
这不仅是顾采波一个人的性命安危,更连带着顾家百年的基业,连带着顾家祖先的香火祭祀。
人没了,可就全没了。
这早已不是简单请家长管教几句、或是贺章然赌咒发誓认错,就能解决的事了。
一旦代入贺章然心存歹念,想要置顾家姐弟于死地,侵占顾家的家产,他可以行使的手段,实在太多太多。
顾家姐弟没指望,仅凭一点微薄微薄的情谊和可怕的后果,就能让顾舟莲和朱琼华这两位的贵妇人,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地为他们主持公道。
毕竟,此时风气劝和不劝分。
夫妻间再有矛盾,长辈们第一反应都是劝双方各退一步,忍一忍,好好过日子。
朱、顾二人位尊,却不是姐弟俩的直系亲属,即便她们想帮,做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出来做坏人。
顾采波是这场婚姻的直接受害人,想要“逃脱”的心思,也最强烈。
她身为女子,各方面都处于弱势地位,受到的桎梏也最严重,即便心中有再多不甘,也难以主动提出和离。
顾阳华虽然武力值上是个弱鸡,但年少气盛,还算有担当。
他对着顾舟莲和朱琼华,郑重行了一礼,“请姑母、姨母做主,小子要与贺氏恩断义绝!”
顾舟莲猛地站起,“和离?”
“是。” 顾阳华目光坚定,“一别两宽,父母在天之灵才能安息,姐姐才能欢喜自在。”
在他心中,最爽快的方式,莫过于像顾盼儿那般,直接休了贺章然,可顾采波是嫁入贺家的妻子,并非招赘。
和离,已经是顾采波能争取到的,最体面、最可行的结束方式。
夫妻结合,往后日子过得如何,从来都不只是小夫妻俩的事。
婆家需要恭顺,娘家也不得忽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从来只是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
两家若是有重大分歧,娘家可以站出来,强制让夫妻分开。
否则,也不会有“舅夺母志”的说法。
现在,顾阳华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凶恶”的角色。
他势弱,顾家却势大。
顾舟莲缓缓坐回原位,轻叹一声,“你们年轻人呐……”她望向朱琼华,欲言又止。
许多身不由己,只有她们这些历经世事的积年妇人,才能真正理解。
谁不是这般过来的?
顾阳华知道,两位长辈心中仍有顾虑,他只能继续加码,“姑母,姨母,若姐姐继续与贺章然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谁知道往后会出什么事?”
顾采波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盗窃乃‘七出’之一,贺郎如此品行,往后实难再得我敬重。”
准确来说,“七出”乃是专门针对女子的规则,并不适用于男子。
她这般说,不过是暗指贺章然觊觎顾氏的资产,已然不配做她的夫君,不配做顾家的女婿。
如此,即便顾舟莲只是顾氏的外嫁女,即便朱琼华只是顾家的通家之好,也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为她说话,为顾家讨回公道。
顾家姐弟真正的想法,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和离,而是想通过顾舟莲和朱琼华这两位贵妇人的影响力,维护和离后他们姐弟俩的名誉,不至于被世人非议,同时,也借两位长辈的力量,将贺章然的恶行彻底锤死。
朱琼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一直人前人后表现得恭顺、柔弱的顾采波身上。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夫为天、逆来顺受的女人。
贺章然不喜她画画、不喜她交友,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妥协,不是一样偷偷画画,悄悄出门见朋友,守护着自己的喜好与尊严。
不过,朱琼华也能理解,顾采波出身名门,即便低嫁贺章然,也自有她的底气和骄傲,绝不会任人肆意摆布。
朱琼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莲娘,我看侄女这般品貌才情,往后何愁觅不得如意郎君?你莫要太担忧。”
顾舟莲心中的顾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没有谁和离是为了再嫁,可这句话,却像一根胡萝卜,吊在她面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名与顾采波条件般配的江南世家子弟。
顾采波这桩婚姻,最大的不足之处,便是低嫁,委屈了自己。其次,才是联姻对象堪称下品,遇人不淑,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如今,有了顾舟莲和朱琼华两位长辈倒戈相助,许多事情,做起来都师出有名。
不多时,贺章然被请入小院。
身后亲随捧着一根拔了刺的荆条,他自己一进门便“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姑母、孙夫人恕罪!晚辈一时糊涂,多喝了几杯,对娘子和华弟无礼,往后再也不敢了!”
话音未落,两张纸掷到他面前。
顾舟莲厉声道:“贺郎,你且看看,这上面说得可是真的?”
贺章然连忙捡起,越看脸色越白,眼睛猛然瞪大。
他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压了下去,“姑母,这是栽赃!我从未见过什么画师,更未动过娘子的画!”
两张纸页顷刻间化为碎片。
“你手中的不过是摹本,”顾采波幽幽开口,“原件另存他处,证人也在安全之处。”
贺章然脸色一变,攥紧碎纸,死死盯着顾采波,“娘子,你我夫妻一场,你竟联合外人陷害我?”
“陷害?”顾采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贺章然,那两幅真迹现在何处?你敢不敢当着姑母的面,说一句‘从未动过’?”
贺章然嘴唇翕动,额角青筋暴起,却又无话可说。
顾阳华上前一步,朗声道:“贺章然,我以顾氏这一支家主的名义,今日断了这桩婚事!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