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流光穹狩猎侯仪明时,澜阎就能忍耐不动多日,眼下这场根本不可能长时间维持的风雪,对他而言也不在话下。
但万俟雪落等不了太久。
已经发觉单纯的风雪奈何不了的万俟雪落,并不意外这一点,她只是有些遗憾对方的沉稳,以至于她的潜伏,根本没能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
时不待我,那便该主动出击了。
万俟雪落眯起眼,冰兽瞬息靠近澜阎,利爪寒芒先至,撕裂风雪发出的尖啸只来得及响起前奏,青渊剑便已横在澜阎身前。
“锵——”
金铁交鸣之声在霜练台上炸开,大部分人看不穿风雪,却也能从这声震颤中分辨出交手双方的大致实力。
在风雪之外,霜练台之外,轻寒仙主以及虹光真人,也在默不作声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但这与切磋中的澜阎和万俟雪落无关。
冰兽和雪兽虽然身形不小,但动作称得上灵活与奇异。
冰兽一击未中,身形已在风雪中模糊,第二头紧跟着从澜阎身后扑出,第三头、第四头,六头冰兽环绕着他轮番突袭。
风雪不息,冰兽的存在就不会消失。
漫天的爪影与剑光在狂乱的飞雪中织成一张杀机四伏的网,澜阎脚下丝毫不动,手中灵剑却翻飞如游龙,剑锋掠过之处,冰兽的利爪寸寸碎裂。
然而碎裂的冰块尚未落地,便在风雪中重新凝聚成形。
此刻,雪兽仍不见踪迹。
澜阎眉眼未抬,剑势却陡然快了三分,极快极简,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风格。
如果说舒长歌的剑是得见先机,快人一步,那澜阎的剑便是全力以赴,直觉以待。他的每一剑几乎都不做思考,挥出时仿佛就已经察觉到冰兽们会从哪里扑来,何时出爪,以何种角度。
浸入骨髓的本能,这是再多次切磋与比试也学不来的技巧。
舒长歌看着风雪中一切,表情冷静,不管是隐匿的雪兽,还是伺机而动的万俟雪落,都一一映入眼中。身后,似乎还是传来了栖寒枝清浅的一声叹息,仿佛已经窥见了结局。
冰兽也好,风雪幻影也罢,都无法对澜阎造成威胁,但剑势游走之间,他的周身总归还是会露出细微的破绽,而这一点转瞬即逝的破绽,便是万俟雪落的机会。
青渊之上冥火幽幽,赤红灼眼,却带不来灼热的温度。冥火席卷而出,可怖的剑光将扑来的冰兽与雪兽幻形尽数斩碎,几乎要在这片大雪中硬生生辟出一条通道。
就在此时,万俟雪落的身影在他左侧三尺处骤然凝实,权杖高高扬起,恍若昔日舒长歌所面对的一幕再度重演。
万俟雪落等的就是这一刻。
冰兽是明饵,雪兽是暗钩,漫天风雪幻兽是网,而她自己便是网收之时最致命的攻击。
冰蓝色的法术灵光在权杖顶端流转,却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到极致,没有一丝外泄。天生神力加上周身风雪之势的加持,这一杖砸下,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隐匿在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攻势下已然无用,权杖已至澜阎肩头位置,距离肉身也不过三指距离,而他的剑却才挥出,还未回防。
澜阎动作沉稳,并不为自己肩头处的攻击而变色,青渊剑在他掌中诡异一转,剑柄向下,剑身斜掠而上,剑脊不偏不倚抵住了权杖。附着在剑身上的冥火猛地窜起,沿着剑脊涌向杖身,赤红的火舌舔上冰蓝的灵光。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霜练台上的积雪四散飞扬。
灵力的对撞,胜者定然是澜阎,这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除此之外,澜阎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剑身传来,手臂一麻,虎口剧痛。
眼中讶然一闪而逝,他当机立断不退反进,借着剑与杖相交的一点卸去力道,脚下连退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冰面上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电光火石之间的交手快得惊人,澜阎迅速稳住身形,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连握剑的力道都有些难以把控。而万俟雪落一击未能取得成效,早就再度掩去了身影。
澜阎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完全没想到万俟雪落的力气会这么大。当初舒长歌与万俟雪落交手时,虽然他看出了点什么,但切身体会时,才惊觉这其中的门道。
想起舒长歌那同样比旁人更大的力气,澜阎有所明悟。
罗天剑宗时舒长歌轻描淡写的表现,并不能用正常人的力气去比较,他需得多加注意了。
风雪重新合拢,仿佛一切都回到原点,静待时机。但这一次澜阎没有再等,他径直闭上了眼,呼吸几近于无。
冥火在青渊剑上安静地燃烧,澜阎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拉到极限后静止的那一瞬,显得格外诡异和凝滞。
风雪依旧呼号,冰兽依旧环伺,但他站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这片天地割裂开来,自成一方世界。
万俟雪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她不再等待,权杖猛地点地,冰兽和雪兽同时扑出,后者甚至直接从澜阎脚下、那分明是坚冰的霜练台上跃出,万俟雪落本人则借着风雪之势从正上方凌空砸下。
三方合击,封死了所有退路。
澜阎睁眼,青渊之上的赤红骤然消失无踪,一剑刺出,直指万俟雪落。澜阎的眼神专注无比,不管是冰兽的尖爪,还是身下长大吞天之口的雪兽,此刻仿佛都成了浮光掠影。
他所凝视的,有且仅有作为对手的万俟雪落一人。
青渊朴素低调得可怕,而直面剑尖的万俟雪落,却是还未靠近就已经觉得眉心剧痛,识海仿佛已然出现了无数剑光,在不断地搅动她的思绪,让她下意识睁大了眼。
剑修的剑,永远千姿百态,锋芒各异。再是朴实无华的灵剑,一往无前地刺出时,也能止风雪、定乾坤。
哀叫一声的冰兽和雪兽,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击中,攻势戛然而止,风雪无声断开,露出相对而站的两人。
青渊停在万俟雪落眉心,散发着渗人的寒芒,只需一个稍大点的呼吸,就能直接刺穿她的头颅。而权杖半抬的万俟雪落,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