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城门紧闭,城上城下气氛紧张。虽然城头上最高处的观察哨里安排了全天不中断的警戒士兵,并且配置上了从南边高价采购来的千里镜,一直监看着北边的情形。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过会有女真人的踪迹。
偶尔能够从那个方向奔驰过来的,目前只有从信州城放出去的斥候。他们的服装鲜明,特征明显,基本上在接近能被警戒塔看见的时候,就开始放慢速度。在到了两三百步的地方还会特意下马步行,缓缓接近,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能够让信州城防守一直保持着如此高度紧张的重要原因,便就是回城的斥候会时有损伤——信州城北五十里以外,早就成了女真兵的固定活动范围。辽军派过去的斥候,时不时会在那里遭到围杀或者是伏击——女真人的目的也明确,只要越过五十里的警戒线同,就不愿让辽军能够看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准备想做些什么。
信州城眼下已成为辽军实际的边防前线,在萧干接任了东京道统军使之后,数次整顿了信州的兵马,再加上前面两次实实在在的实战,辽军战力恢复了不少。因为谁都清楚,随时都有可能会与女真人开战打仗,再不认真点,就是自己丢命、将帅失城了。
数月前,据说女真人居然宣布建立了一个国家,国号大金。东京道获知消息后,一边迅速报送给皇帝,一边耶律余睹也有先见之明地宣布全道军事戒备,尤其是信州这里,除了调集部分主力前去加强防御,并且还每隔几天都会向北放出斥候打探情况。
女真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原本他们就经常会在辽北地区放出各种游骑,肆意进行各种劫掠活动,却把这些归结为部落个人行为,不承认也不负责。现在更是纵容这些游骑对辽人放过来的斥候进行截杀,实质只是为了有效遮蔽辽军的耳目。
“今天又折了两人,这些天,我们的斥候已经折损了十几人了!”副将过来汇报时,萧干正在阅读不久前的朝廷公文。听完后却没有作出明确的反应,只是敲了敲纸面,叹气道,“朝廷虽然已经下诏,圣天子将亲征讨伐女真反贼,但是诏令至今已经下了一月有余,主力大军到现在才过了锦州!”
说实在话,皇帝亲征的一句话好说,后面的诸多事情难为。光是讨逆大军的组织就很不容易。上京道虽然兵力充足,但毕竟要守卫上京,还得弹压部族。除了与皇帝贴身同行的宫卫军之外,其他部队最好不要过多地动用。然后,西京道与南京道也要防着宋人,而只要要求东京道这里出先锋、打头阵。最后的主力部队,只能从中京道那里抽调。所以,这便是忙乎了一个多月后,大辽讨金大军的主力还未完全进入东京道的原因。
皇帝主力未到,北边的女真人也没彻底撕破脸,信州城这里,也就只有仅限于斥候外出的这种零散接战了。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就像刚才守将汇报所提的,这段时间,辽军放出去的斥候死了近十人,可同样也拿到过几颗女真人的斩首成果。
这也正是萧干所需要的,把这些呲牙咧嘴的女真人头颅悬挂在城门内侧,让路过的军民都能看到,便可以消除之前那种对于女真人莫名畏惧害怕的情绪——这些野人再凶蛮可怕,他们的脖子同样敌不过快刀的锋刃。
不过,萧干对于每一次斥候回报的消息都看得极仔细。在他原本以为,辽军斥候拥有着女真人所不具备的优良装备,在这种小规模的突发对抗中,应该掌握更强的优势。但是收到的消息里却显示,女真游骑人员的装备并不差多少。甚至其中有极少数骑兵的盔甲显得更加坚固与精良。
“对了,今天回来的人有没有说,是在离城多远的地方遇袭的?”萧干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刚才进来汇报的守将询问。
“说了,在三十里外的杨树屯,怎么了?”副将略有迟疑地回答。
“三十里了?也就是说,今天女真人已经突到这么前了?”萧干脸色严峻,拉过面前的与图在那上面查看,“这三天,女真人的阻拦线一直往前推,开始是四十里,然后三十五里,今天已经是三十里。也就是说,今天我们不仅死了三个斥候,同时已经不清楚四十里外杨树屯以北的情况了?!”
“这女真人不过只是向南逼得更紧了点吧?”那个副将还是有点迟疑地说道。
“信州城头的火炮要做好最后的检查,还有火药炮弹,全要准备好。这女真人应该按捺不住了,就这两天,随时都可能会攻城!”萧干板着脸下了判断。
第二天中午,女真人的部队果然就出现在了信州城墙可以看见的地方,在五里外的地方下了营寨。光是观察哨里看到兵力就十分地恐怖,漫山遍野,少说也要上万人。
萧干虽然得了诏令,有两万辽军作为先锋。但是,他还有一整个东京道的地盘要固守,周围的几个州城,也都必须要放置足够的守军,还得要在皇帝亲征大军的一路上进行起码的扫荡,以防半路上会出现哪个不长眼的地方偷袭。所以,真正带到信州城这里的兵力,不足一万。
毕竟自己是在守城,萧干倒也并不太过于担心,只要能够守到皇帝的亲征大军到达。这些女真人就算是再勇猛,也是挡不住几倍于他们的大军碾压的。
只是,萧干忽略了一点的是,现在的战争,却因为火炮的出现,已经完全改变了打法。
女真人刚扎下营盘,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派出轻骑兵对城墙这里进行骑射骚扰,也没有驱赶百姓进行消耗试攻,而是直接在阵地前推出了五门火炮,对着信州城城墙开始了炮轰。
开始几发的角度不好,疾射的炮弹有的越过了城墙,抛射着进了城内,借着势头砸中了几处房子,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有的则落在了城墙前面地上,巨大的冲击力砸出不浅的泥坑,再弹跳起来二次撞在城墙上,没什么太大伤害。但是,很快这些火炮的准头就调正了,接下来的几乎每一发都能准准地击中正面城墙,将上面的包砖或条石轻松击碎,很快便露出里面的夯土。很显然,如果放任接下来的炮弹再次射击的话,夯土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崩塌。
萧干立即下令,让城头的火炮进行反击。
双方的火炮都是流求那里卖出的相同型号,火力与距离相似。不过辽军的火炮因为部署在城头,居高临下,于是便就在射击距离上占了上风。
双方对射几十炮后,竟然辽军的一炮正好炸翻了女真人的一门火炮。
女真人有些骚动,迅速将其余四门以及这门被打翻的火炮拖了回去,退到了辽军的火炮射程之外。
“还好,女真兵的火炮不算多!”城头的辽军守将有点庆幸。如果就是眼前这五门的话,信州城也差不多能有这个数,彼此对轰,辽军占了守城之优势,倒也不是太担心。
城下,女真军大营,此时升起的主旗上,是用契丹文写着的大大的金字。
中军大帐里,阿骨打正在急切地听着火炮兵的汇报情况,幸好对方击翻的那门,只是底架被击中,炮身在翻倒时略有些损伤,工匠反馈说修复后不影响之后的射击,阿骨打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问众人:“辽军占有城高之利,火炮对轰必然是我方吃亏。但是不顾火炮直接攻城的话,我军损伤会更大,诸位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火炮现在不是都架在车子上吗?我们可以推着火炮,打几炮后,就换个地方,辽狗们的炮是固定在城头的,他能拿我们有什么办法?”昃勃极烈斜也大声说道。
“唉!火炮可没那么简单,车子推到位置后,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需要固定底座,还要校准目标,还得准备火药。此前是我们刚到,城里人有点发懵,给了我们准备时间。现在他们已经开炮了,接下来,只要我们进入他们的射程,他们就一定会先开炮。”一直负责直管火炮兵的吴乞买解释道。
帐中沉寂了一会儿,还是粘没喝先开了口:“我打倭国时碰上一人,极善掘土成沟,阻挡了我们的进攻好几次,最后抓住他后投降了过来做事。我可以让他试着带人在城前的地下掘沟,先直向城墙的方向挖直沟,在进入火炮射程内的距离后,再横向挖出一条长沟。然后,我们把火炮从壕沟内推过去,这样……”
众人围过去,看着粘没喝在桌案上蘸水画出的示意图,都开始面露喜色:壕沟可以阻挡住城墙上的视线,火炮送到了横向壕沟后,就可以左右选择位置先布置好,再抬头迅速进行射击。等到城墙上的火炮反应过来后,还可以立即更换位置,优势便就回到了他们这边。
阿骨打当即下令,让粘没喝推荐的那个倭人来,可以调动足够的士兵协调,负责进行刚才所提议的壕沟挖掘。
于是,信州城头的辽军先是看到了女真兵在火炮弩箭射程之外立起了拒马栅栏,似乎是从那里开始确定进攻的前沿线。然后便看到了大批的女真士放下了刀剑,改用锄铲,全力开始挖出数道垂直于城墙的壕沟,一起慢慢延伸向城墙下方。
“他们想搞穴攻城墙吗?”闻讯而来的萧干疑惑地问道。不过,眼前看到的并不是地道,而是明面可见的壕沟,如果女真人是这样挖过来,也不可怕。只要进入到距城下四十步内,城墙上方就可以直接从上方毫无遮挡地看到,直接可以炮轰箭洗。
很快,几条垂直壕沟进入了双方火炮可以对射的距离后,女真兵开始改变了方向,几条沟里的人开始横着开挖平行于城墙的壕沟。士兵是相对分段开挖,进展非常快。辽军发现后,尝试用火炮与强弩进行了射击,但都无法直接射进沟内,只能干瞪着眼无奈。
答案终于在第二天上午揭晓。女真人于夜里悄悄运了四门火炮到横向的壕沟中,并且做好了射击前的所有准备。
上午,四门火炮从壕沟里的伪装下毫无前兆地对城墙进行了轰击,一时间打得辽军摸不着头脑,甚至都无法理解:那里怎么会有火炮?
在付出了一段城墙垛被砸碎、死了十几人的代价后,才开始调整好城头的火炮方向,找准了那四个火力点尝试进行还击。
只是到这时,女真人的火炮已经更换地方了。
来回三两个回合之后,萧干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女真人的火炮是可移动的,而他们的火炮在城头的位置是固定的。因此,除了城墙不断地被铁弹轰击得破损扩大之外,五个已经被探明位置的城头火炮点位也是女真人轰击的重点。
辽军的一个炮位已经被炮弹击中,不仅炮位那里的士兵死了两三人,炮管也被砸翻在地,眼看是没法恢复继续开火了。
“还好,不过只是拉平了而已。”萧干正喃喃自语时,突然被手下人提醒,再拿起手里的千里镜去看,却是惊呆了,那几条纵向的濠沟里,每一条沟里都有正在搬运增援去的火炮——女真人的火炮根本就不止那五门。由于现在发现这个战术的有效性,便开始将压箱底的火炮都往前运了。
“不能死守城池了,贼女真把火炮推得这么近,我们的骑兵得出去,出城决战!”萧干毫不犹豫地开始下令。
实际上从这轮女真人的炮击开始,城墙这边的防守就已经开始变得混乱起来了,萧干十分清楚这些守军支持不了太长的时间,一旦自己的火炮被压制住,女真兵们就极有可能会趁势发起攻城行动。甚至,如果对方的火炮与弹药能够支持的话,还可以选择持续炮击,直至整段城墙出现明显的坍塌或缺口。这样子的话,信州城真是危矣。
所以,最快聚集起来的是萧干自己的卫队,都是清一色的奚人精骑,足有三百人。当萧干也开始整理自己的甲胄想要亲自出击时,却被他的亲卫队长拦住:“信州城还需要将军坐镇,就由末将代您出击这次!”
骑兵提前聚集在了北城门口。
女真兵的火炮在集中轰击一轮后开始停止,那是他们开始转移位置了,而萧干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当即下令:“开城门,出击!”
女真兵为了加强火炮破城的威力,把攻击壕沟线推进到了四百步以内,这样的距离,对于萧干的精锐骑兵来说,一鼓作气冲锋过去是绝对没有问题。
但是,就在这支精锐铁骑出了城门一边加速一边完成整队之时,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女真人的濠沟里突然再次响起了火炮的轰鸣声,数颗铁弹丸划破空中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奔正从城门口开始加速中的骑兵队而去。
“女真人增加了新炮位?!”此时站在城墙上看到此情的萧干心中一紧,但是更明白,自己的骑兵一旦开始了冲锋,是不可能停下步伐的。可是,女真人既然对于骑兵出城冲锋能有这样的应对,说明他们一定还会有其它的手段。
想到这里,萧干举起手里的千里镜,望向女真兵的后方,可惜,那里有着栅栏阻隔,背后有什么都看不见。
濠沟里开火的火炮不止五门,炮声此起彼伏,除了开始几炮打偏了些后,后面的准度迅速提升,连续有好几发炮弹贯穿了几匹高速冲锋中的骑兵,轰出的血肉四下飞溅,看得城头的萧干心头开始滴血。
不过,富有经验的队长已经在高速中吆喝队友逐渐散开队形,在进行最后两百步的全速冲锋时,不过只损失了二三十人,近八成以上的兵力还在迅速逼近濠沟线。
萧干睁着血红的眼睛,低声吼道:“冲过去,杀了这帮贼子!”
可惜,他忘了火炮还有一种炮弹。
下一轮轰鸣的炮声已经发生了改变,此时划空而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力量巨大、但是杀伤面有限的单颗铁弹丸,而是出了炮口之后,会在空中呈扇面展开的霰弹珠,面对着已经奔跑到近处的辽国骑兵,形成了一块块密集张开的绞杀巨网。
辽国骑兵开始成片地倒下,侥幸能够突破靠近濠沟线的只有二三十骑,而且也因为最后这几轮霰弹的屠杀将冲锋的速度完全压下来了。
而濠沟里也并非只会任其屠杀的普通士兵,百余位全身披着重甲的步兵正沉稳地从沟内爬出来,相互之间结成了阵形,并稳步向前压过去,将已成弩末之力的辽骑兵最终拦下。这些身材强壮、膂力奇大的女真步兵丝毫不畏惧高大的铁骑,而是用手中的狼牙棒、长柄锤、长斧等钝器,毫不犹豫地迎着马头、骑兵腿部、还有马腿去狠砸猛敲。很快最后剩下的这些辽骑兵便在阵阵惨叫与闷哼声中陆续坠马,旋即便被围殴至死,而女真兵这里,死伤数不过十人。
如此悬殊的战果,让此时在城头上的所有辽兵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卫队几乎全军覆没情景的萧干一时急火攻心,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地向后倒下。
“都统!”“将军!”
底下人手忙脚乱地把萧干抬下城,再送往中军大帐。
而此时,城外全歼出城辽军的女真兵全部退回了濠沟,随即更多的火炮声响起,濠沟里的火炮已经增加到了十门以上,更多的炮弹开始轰击城墙。
辽城跟宋城不能相比,信州城也就是正面有一层不厚的包砖,根本经不起现在的火炮轰击,已经裸露出来的夯土很快就开始大块大块地崩塌。
精锐铁骑主动出城被全歼,主帅之后昏迷、城墙现在又将崩塌,五门城头火炮,现在已经有三门炮台受损倾斜,已经没法开火还击。
而这些都是在萧干花了一年左右时间的整军训练之后的结果,或者说,直到如今,守城辽军还没有崩溃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萧干的几名副将都经验丰富,城上形势不利,却还没有影响到城内的混乱,他们还是有条不紊,有人负责找来郎中为主帅施药,有人开始控制住几个城门强化防守,还有人开始集结起现有的主力,为撤退进行准备。
很快,萧干在中军主帐中苏醒,听完了身边人的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立即睁开眼睛下令:“一个时辰后,南城门突围。所有带不走的库藏武器与粮食,和剩余的火药一起,走之前全部烧掉!”
当天,第一批女真兵从北面攻入城头之时,城中突然燃起大火,间歇还会不时地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完颜阿骨打亲自率领中军穿过信州城,赶到了最南边的城墙顶部,看向尚还有些尾影的撤退辽军,笑了:“城中如此布置,说明萧干的撤军并没任何混乱。但是,已经等到我进城了,他们的撤退尾巴还能看得到,实在是太刻意地想让我去追他啊!算了!信州城这份大礼,吾收下了!传令全军,尽快灭火,安定全城!”
信州南部撤退中的辽军殿后队伍,萧干听说女真兵并未追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绷着脸下令道:“让果奴和挞哥收了兵跟上来吧!女真人里有高人!”
原来,萧干在撤退的时候,故意留了一个尾巴在后面慢慢撤退,就想引诱女真兵按捺不住想追过来,而他把手头目前仅剩的两支精兵埋伏在了两侧,想着可以反咬一口,为这场败仗挽回点面子。
却不想,仍然还是被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