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析津府已经入冬,零零落落下了四五场的雪都不是很大。所以到了郊外,只在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保留了一些厚薄不同的积雪。
城西的一处荒废牧场,之前由于放牧过度便闲置了下来。因为正好是一处三面有山的谷地,只需要将山口拦住,周围山脊上安排好岗哨,便很容易地改造成一处隐蔽做事的地方。
这处牧场的最外面是一处普通庄园的入口,但是戒备森严,连续进了好几进的院子与岗哨后,便就是一排排规模不小的打铁铺子,里面的人与房子相当密集,还能看见高高树起来的高炉烟囱。
这里便是耶律淳专门用来仿制宋朝火炮的秘密厂房。
尽管他明白萧奉先让他出的一半费用就是其本人贪污的,但还是禁不住宋朝火炮对他的吸引力,而且他自认为南京道有着全大辽最强的匠人,只要能拿到火炮实物,就不必太担心仿制的问题,最早的神臂弩是这样、之后的上弦机还有板甲也都是这样。
所以,七月份,运到天津寨的火炮除了转运去东京道与上京道的大部分之外,少量分给他的火炮,都陆续运到了城郊的这里。
析津府里最好的鞭炮焰火的匠人,以及最好的铁匠,都被他拉到了这里,分别进行火药、火炮的仿制工作。
最初工匠们认为这种直通通的铁炮管铸造的难度不大,况且析津府这里的铁匠们并不认为自己的铸铁技艺会比南边的同行差多少。他们信心满满地按照原先的尺寸仿制出了第一根铁炮管,却没想到,光是第一炮,就直接把炮管从中间炸开,而在铁炮旁边负责点火的三名士兵也被炸得尸骨无存。
铁匠们回过头来将自己的东西与宋国火炮进行了仔细的对比,这才发现两家的材料虽然统称为精铁,但是宋朝的铁质明显更加精纯,而且其铸造出来的炮管内外质量,其精美精细程度,都有着无法相比的质量差异。
工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除了请求调用目前专门用于打造上好兵器的雪花镔铁料之外,他们提出,只能改变设计方案,不必考虑复制宋炮的尺寸,而是考虑到这次炸膛的情况,直接加厚炮管的厚度,用更多更重的铁料,来抗住火药发射时的巨大力量。
耶律淳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同意。
一个月后,工匠们反复核定好数据,还提前做了好多次的小规模测试,终于最后确定了比宋炮要厚一倍多的炮管设计方案。同时还选择了最好的泥范工,用上了最精细的铸造方案。
铸好的炮管虽然看起来又笨又重,为了铸造它,还用掉了析津府目前所有的雪花镔铁库藏,几乎要接近两万斤。此时铸成的火炮外形极其威武,黝黑的炮管长约丈余,它的炮口与用作对比的宋炮相等都是三寸,但是四周的炮管壁却比宋炮足足厚了一倍多、达到八寸以上。由于这次的泥范工技艺还不错,内壁非常光滑,而且还用砂片进行了仔细的打磨。
工匠们先用减过药量后的药包与稍小的铁弹丸试射过两次,炮管这次完全经受住了考验,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赶紧给魏国王府报送喜讯,引得今天耶律淳与萧王妃亲自来观看。
今天要试射的,便是宋炮配套提供的标准铁弹丸与足量火药包,如果这根炮管能够顺利承受,至少说明这两个月来的辛苦是值得的——只要能够正常发射出标准炮弹,就算如今这根炮管过于笨重,但也是能够接受的。
“点火!”
随后一声震地撼地的炮声,铁炮口腾起了烟雾,给所有第一次来现场的人极大的惊讶。
更令耶律淳夫妇惊喜的是,在足有两里外竖起来的厚木栅栏,那里已经是眼下弓弩所不及之地,正中的位置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这记火炮成功地击中并击穿了那里。
耶律淳不顾耳朵还留着火炮发射后嗡嗡回响,努力大着嗓音笑道:“这便就是咱们造出的火炮吗?那可是已经赶得上南朝卖的火炮啦!大辽终于也有了比八牛弩还要强的大杀器啦!”
主持的大匠喜滋滋地前来报功:“报告王爷,按宋人送来的教程,此火炮发射的这种铁弹丸,对付寻常木质工事,能有摧枯拉朽之势,就算是砖砌的城墙,也架不住一字排开后的它们进行反复轰击!此外,它还可以换成霰弹,对付冲到近前的密集部队。”
说话前,士兵们已经在七八十步远的地上,树起了一系列的人形标靶,同时还有穿着盔甲的草人。
火炮这边也处理完了刚开过一炮后的炮管,同时更换上了霰弹丸包。
又是相同的一声巨响,这次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了准备,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意外。
第二炮,炮管口的烟雾更大了一些,等到它们散去,众人再一次惊讶地看到,就在刚才安放的那片模拟进攻敌军的人形标靶以及披甲草人,几乎被打倒了一大半,勉强站在那里的,也都呈现出残缺不全的状态,呈扇形发散出去的细小铁弹子、碎石块将能覆盖到的地方上的战力都摧毁。
耶律淳在看了火炮试射后,脸上的欣喜却很快转成了担忧之色。因为他来之前就明白,自己的火炮虽然造出来了,但最显着的对比就是:自己的火炮更费铁料,更加笨重。
关键是重量几乎接近两万斤,虽然勉强可以为它打造出能够搬运的大车,运输时无非多用一些牛马,但是这种份量的车马必须要在路况良好的正规道路上才可以行动,远不像宋人的铁炮,可以在甚至没有道路的草原上行进。
“不敢瞒过王爷,宋人用的铁料非常独特,其硬度与韧性远远超过我们最好的雪花镔铁。而且,他们的铸造手法也相当独特,远非我们所能掌握的方法。所以无论是炮管的内壁还是外壁,都是我们模仿不了的。要想达到同样的牢固度,只能把炮壁造得如此笨重才行!”汇报的大匠老老实实地说道。
“王爷不要过于担心,毕竟我们现在自己的火炮已经能造了,笨重就笨重些。”萧菩贤女安慰了他后,又出了主意,“而且关于火炮的消息,早就随着西来的那些蕃商传遍了。所以这件事情,也别遮着掩着,王爷不妨在南京道这里发布赏格,给予高额的赏钱。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够出主意解决问题,就可以拿这个赏钱!”
魏国王的悬赏令挂出来没两天,居然就有人前来揭令,而且不是别人,正是此时的三司使马人望的侄子马植。
秦刚自从见到马植后,就把他作为自己在南京道的一颗重要棋子。在离开这里之后,专门安排人用他的口气定时给他写信,假托是从遥远的西南路招讨司那里发过去的关心与嘱托。其中就有对于这次宋夏大战中火炮战术的探讨。
马植原本就是一个十分聪明的青年,他一直十分关心军事话题。他深知辽国军队的骑兵野战长处,更知晓辽国在面对宋军坚固城池时的攻击不足。而秦刚讲述的这个火炮却是打破这些问题的关键武器。本来想着与西南路那么远的距离,这通信一来一回不知会浪费多少时间。却没想到,南京道居然能从宋人手里买到了火炮,而且自己的工坊,还能够进行着火炮的仿制工作。
析津府是整个大辽文化教育最好的地方,城里的士子数量不亚于宋国,他们有着相同的偏好与习惯,在酒楼茶社里,热衷于交流各种热门话题。
马植参加了很多场,听到的最多观点就是:宋国的这种行军火炮是威力巨大的进攻利器,尤其是与擅长于骑兵野战的契丹军队配合起来最佳。想像一下,大辽的铁骑在野外战场上遇到同样的对手,就可以用骑兵实力进行碾压;而一旦遇上龟缩于坚固城池里的对手,就可以用火炮轰开城门。
不过,马植听得多,却极少发言,而他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他有自己的观点与看法。
在揭了魏国王的悬赏令后,马植坐在了耶律淳的对面。
“原来是马贤侄,说说你有什么良策!”耶律淳认识他是马人望的侄子,开口十分客气。
“实话实说,这火炮是南朝秘而不宣的秘技,小侄不懂里面的细节,只是从兵事作战的角度,为王爷提供几个思路,最后再加一个有可能成功的小主意。”马植开口诚恳地说道。
“是吗?听你说说无妨。”耶律淳还是看在马人望的面子上耐心下来听着。
“因为兴庆府一战,大家都以为火炮是攻城利器,但是王爷有没有想过,假如把火炮安放在城墙上,这样的城池的防御能力会怎样?”马植微笑着问道。
“安放在城墙上……”耶律淳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敏锐的军事能力却是立刻让他的眼中一亮,惊喜地说道,“只要弹药充足,这样的城池将会固若金汤!”
“王爷高见。”马植微笑着指出,“而且在下还给这样的火炮起了个新名字,叫做城防炮。因为只需要安装好,所以它过于笨重不方便搬动的问题就不再是缺点。甚至在最重要的地方还可以铸造得更粗些,这样就能获得更强大的火力!”
耶律淳一下子愣住了,原本他还曾担心过自己铸出来的火炮太鸡肋。但是刚才马植这简单的几句话,便一下子解决了这个担心。
“马贤侄的这个城防炮的提法有趣!”耶律淳按捺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平静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不过目前铸造的火炮不仅笨重,耗费铁料也是个极其不小的开支,这点有没有解决办法?”
“说到办法,小侄恰恰有一个。”马植顿了顿说道,“既然火炮出自宋国,而拥有这些技术的宋国军器监,一向就是个四处漏风的场所。当年不管是神臂弩、还是八牛弩,包括后来的水泥配方、上弦机等等,这些所谓的先进武器,最终不过是多花点银子,哪一样的核心技术秘密不可以搞到手呢?”
“对啊!这条路又简单又直接,孤干嘛要花那么多的冤枉钱自己去研究呢?哈哈哈!”耶律淳兴奋地大笑道,“好好,马贤侄,你这两个主意说得简单,但是价值千金!孤的悬赏令算数,尽数都付给你!”
当然,耶律淳所不知道的是:这项被标明为宋炮的新型武器,实际上只是秦刚自行拥有的发明。所谓的大宋军器监,也同样是在兴庆府战役之后才知道了有“宋炮”这样的武器。
当然了,为了给大宋最起码的面子,同时也是为了确保用火炮向辽国换取宁夏发展资金的做法拥有合法性,秦刚不仅给东京城的军器监送去了最新的火炮样品,还有五代火炮的图纸与资料。
此时军器监的长官为判军器少监,其袭自唐制,主管全国的甲弩军械的制造与生产。
宋初,甲弩军械先由三司胄案主管,但由于其管理制度宽松落后,从而导致武器质量日渐低劣,甚至直接影响到在那时的边境战事。在宋神宗时恢复了军器监,先后有沈括、章惇以及吕惠卿等重要官员担任判军器少监。尤其在沈括时期,建立了统一质量监管体系,招募专业工匠,专注武器制造技术改良,包括改进兵器样制、编定军器法式、监管中央与地方军器生产,也带来了长达数十年的大宋军备水准的稳定提升。
可惜自从吕惠卿离开之后,之后几任判军器少监都是混吃等死之辈,甚至在蔡京当政的影响之下,这里还逐渐成为了中饱私囊、贪墨横行的高发场所。
此时,看着图纸与资料上严苛的精铁抗压标准、细致的炮管加工要求,简直就像是要了军器监中一众官吏的命一般。更何况,这种特殊的精铁,唯有东南才有能力供应,而军器监根本就难以插入各种利益获取点。
所以,此事根本就不需要有人去暗示或影响他们,军器监里的上上下下的人员,根本就没心思去钻研其中任何一个细节。但是当第一个人提出可以直接向东南那里直接购买成品火炮时,其他人便立刻发现了这里的获利空间,于是蜂拥着争抢这样的位置。
正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军器监学习的侯持,看到大家的重点居然不是去钻研新技术,而是如何才能更简单、更容易,甚至如何让自己捞钱。他急急地赶回家里向父亲汇报真相。侯蒙也大吃一惊,问清楚缘由之后,立即写了奏章向天子上书。
无奈,此时的天子却病了。
按理说,赵佶此时才二十八岁,本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生一场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问题是大宋天子的身体,尤其是太宗的后代,一向身体欠佳。赵佶的祖父英宗才活到三十六岁,父亲神宗活了三十八岁,而他的大哥到五哥都没活到成年,六哥哲宗也只勉强活到了二十四岁,这才让皇位落到了他的身上。
而且,从他祖父、父亲到哥哥的身上,都具有相似的疾病症状,其实也就是后世才知道的遗传性疾病。太医们只能说是“先天禀赋”之病症。而赵佶在心里也十分担心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而这一切,也都看中所有人的眼里。
尤其是赵佶这一次的生病时间过长,甚至都无法勉强坚持到年底腊月二十的“封印”期,就开始不能上朝了。
天子一旦不能理政的话怎么办?要知道,大宋可是有着悠久的太后垂帘传统,始作俑者便是真宗崩后,刘娥皇太后垂帘听政;之后英宗感疾,曹皇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再后神宗不豫,高皇太后权同听政;哲宗逝后,向太后也有过极短的垂帘时期。
不过,此时的赵佶虽然儿子众多,但问题是南北和谈时,为了解决自己皇位的合法性问题,只得承认吴王赵茂为皇太子。而且,他原先的皇后王氏于大观二年去世,眼下皇后之位暂空。
所以,万一赵佶不豫,而太子赵茂尚未成年,此时最有可能如“故事”而垂帘的人,便就是赵茂的生母、元符皇太后刘清菁。
于是,京城的朝堂中,之前一直未曾完全压下去的元符旧势力,开始抬头了。
一时间,前朝后宫闹得鸡飞狗跳,侯蒙上书所提的火炮一事,也就无人去理会了。
不过,黑龙阁这边,却是重新关注起了火炮。
黄龙府战役后,完颜阿骨打在杨仪建议下,开始收住了他的扩张野心,通过与大辽达成的和议,耐心地消化眼下所获得的一府一州之地,并全力整合所有的女真部落力量。
而萧奉先与秦刚所达成的火炮合作计划,同样很快也传到完颜乌乞买这里,黑龙阁不得不检讨他们之前对于火炮的错误判断,并且立即投入新的力量,分别从大辽的上京、南京以及大宋的东京各个地方,全力收集火炮的情报资料。